元楹楣在约莫五六岁的时候，听曲弥欣张着个缺牙巴讲，“最近爹爹和兄长因为芙蕖夫人的事焦头烂额。”


    那时候元楹楣傻愣愣的，“芙蕖夫人是谁？”


    “这你都不知道？”


    曲弥欣就是个爱炫耀的小孩，爱说些高深莫测的话让她听不懂，什么为国为民，天下大义。


    元楹楣可不服气，晚上缠着母妃问。


    她记忆里，母妃是个孤僻的人，不爱说话，偏生那一夜，母妃讲了好多话，讲完了一年的话，她说，芙蕖夫人是个很厉害的女子。


    讲芙蕖夫人如何让一个破败的，不起眼的，男丁皆战死的小城开出朵朵荷花，如何让一个贫穷的地方，家家有余粮，年年有新衣。


    “既然是个那么厉害的人，为什么父皇要治她的罪？”元楹楣懵懂地问。


    母妃说：“许是怕了。”


    年少的元楹楣无法理解这句话，母妃的病体也撑不到她能懂的时候，在她快满七岁的时候撒手人寰。


    那段时间她问了教书的夫子，宫中的嫔妃，路过的侍卫，只有太子和曲弥欣同她说过一些内情。


    大概是，朝中大臣想要岚县的土地和盐井，芙蕖夫人阻止百姓卖土地，惹怒了朝中官员，而芙蕖夫人并非官身，只是县令的妻子，犯下了妄议朝政的罪。最终芙蕖夫人的丈夫被腰斩，芙蕖夫人在百姓舍命力保下，罪责久久未定。


    此案悬而不决多年，多方势力争执之下，最后随着芙蕖夫人晚年故去，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是最毒的，没有判芙蕖夫人的罪，百姓就不闹了，也没有为芙蕖夫人正名，削弱了她的合法性，后续朝廷往岚县委任数名县令，一直想收岚县的盐井和良田。


    但是后来，芙蕖夫人的案子被遗忘了，像甚至没能在史书里留下什么痕迹。


    元楹楣那时候对政事一知半解，没人提及，她也忘了，毕竟虞国内忧外患千疮百孔，一个小小岚县，不值一提。只是偶尔她会从曲祯宁口中听到只言片语，是称颂芙蕖夫人的话。


    谁又能想到啊！


    此一桩冤案，在今日重提，在灭国后的朝堂重提，在岚县后继者口中重提，在萧臻简治下翻案，给了芙蕖夫人应有的名声，还给了她官职！


    元楹楣快晕过去了。


    咕咚灌了好大一口酒，才稳住心神，眉头从未锁得像今日那么紧。


    气极反笑。


    元楹楣咽下醇厚的酒后，嗓子残存着一抹辣，风寒如刀一样刮着她喉咙，吐出的话染血般狰狞，“萧臻简竟然想审判历史！”


    耿路兰早就知道这场御审的结果，此刻，神情淡淡，“他还应了程芸的武官。”


    又是狠辣的一刀。


    耿路兰同她细讲萧臻简今日在朝堂上的审判。


    元楹楣听着，笑着咬了咬唇瓣，越咬越紧，咬到没有知觉，极度愤怒的时候，她甚至发不了脾气，“你是说，萧臻简仅用江祈安这一案，便将我大虞审判的一文不值？”


    “审判我虞国皇帝罔顾民生，非为正统。”


    “审判我虞国旧臣狭隘无能，无颜立足。”


    “审判他萧臻简不论男女，不分贵贱，一视同仁，乃天命所归？”


    “审判虞国是历史罪人，梁国乃人间正道？”


    元楹楣猛拍桌案，拍得酒碗颤抖，掌心也疼，“那他的屠戮算什么呢？那他掀起的战争谁来负责？”


    “今日草莽相聚便能举事，来日天下草莽揭竿而起，他又能如何？不过是愚民手段！”


    她眸光扫向耿路兰，对方也沉沉盯着她，相视良久，元楹楣道，“耿路兰，你信他不信我？这坛酒还是我送给你的！”


    耿路兰道，“究竟是幻梦一场，还是天命所归，我不知道。”


    “我犯下了滔天的罪恶，什么都不求。”他拿一把匕首搁在桌上，往元楹楣面前一推，“你现在杀了我我也毫无怨言，但我对虞国元氏的憎恶永存，我敬你良知尚存，但我永远不会对你身子里流淌的血液下跪低头。”


    元楹楣笑着笑着眼泪都笑出来，耿路兰不是看不上她，而是看不上她身体里流淌的血，所以造反的是阿猫阿狗，路边蚂蚁，都无所谓，总之不是元家人就行！


    这何其讽刺，何其无解。


    她将酒杯一丢，“走吧，我不想跟你说话。”


    耿路兰沉默片刻后，转身离开，临走前提醒，“公主，染了风寒就不该喝酒，桌上的药记得喝了。”


    “滚！”


    元楹楣心肝几乎快黑了，她有什么办法，她生来就是公主！


    公主这个爵位如今听来怎么那么恶毒？


    周知燕目睹了所有，不知该说什么，默默擦拭着桌上的酒水，给她端来了药，做完这些后，才小心翼翼说一句，“耿路兰胡说，他就是面对不了自己的叛变，才将罪名推在公主的皇室血脉上。”


    元楹楣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盯着面前的药碗，愣愣出神。


    周知燕继续道，“其实公主不必如此有良心，朝廷混乱不是因公主而起，要有罪也是那群恶事做尽的宗室子弟和臣子有罪，怪罪不到你头上。”


    元楹楣忽然回过神来，闭了闭眼，将心情收拾好，“知燕，前一句话对，后一句不对。”


    “无关于罪或不罪，人无根骨才是罪。”


    “我不会被耿路兰的三言两语定罪，但我若信奉清明之治，却对黎民苍生的苦视若无睹袖手旁观，是罪。”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为无罪。”


    她语气平静了，淡淡的。


    周知燕低下头，轻轻笑了，“赶不上你们。”


    “谁们？！”元楹楣眼睛瞪过来，“再提曲弥欣你就可以收拾铺盖走人了。”


    “喔……”周知燕连忙闭嘴。


    元楹楣被江祈安的案子打击到了，但是斗志更甚，正如她所言，有三个草莽造反成功，以后必定会有一堆草莽如此，她不认可萧臻简，更想探究江祈安那所谓的岚县，究竟是粉饰太平，还是确有其事。


    好东西人人都想要，她要去看看岚县。


    她对周知燕道，“替我去找白佑霖，跟他说我在牢里快病死了，让他接我出去。”


    周知燕大惊，“说一声就能出去？”


    “嗯，兴许。”


    周知燕不明所以，但按照元楹楣所说的去做，打听到白佑霖进宫未归，守在离宫的必经路上等待，果不其然，在深夜等到了一驾马车。


    他上前拦住，“车内可是宁西侯？”


    白佑霖坐在车里，早就醉得不省人事，满脑子都在想大哥是否能治住元楹楣？万一元楹楣把大哥也忽悠了，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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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多对不起二哥。


    听闻有人拦了马车，下意识以为有人寻仇，白佑霖并不逃避，大不了让人捅一刀泄愤，于是探出头问道，“找我干啥？”


    周知燕微怔，传闻中的白佑霖残暴，但此刻怎么有种莫名的……憨厚？


    他一个激灵，恭敬道，“属下是玄鸮卫，一号牢里有人让我给您带句话。”


    “说。”


    周知燕想了想，没想暴露他与公主的关系，看了卷宗知晓元楹楣化名陈萋，道，“陈萋姑娘托我带话，让您将她接走，不然她会病死在牢里。”


    “耿路兰没找大夫？”白佑霖陡然一股怒意。


    周知燕隐瞒了她还能狂饮的事实，“咳嗽不止，怕是要魂归西天。”


    此言一出，白佑霖沉默，半晌后，他忽然生气，“关我什么事儿！”


    而后对马夫喝道，“走！别理会他！”


    马夫听令，驾着马车径直走了，周知燕犹豫要不要追上去，却又觉着这个法子很荒谬，且不说白佑霖是否会为一句话赶去牢里救走她，就说要让耿路兰放人本身就不可能。


    他纠结了会儿，还是自己想办法将公主弄出来得了。


    白佑霖马车驶过街角，忽然从窗户探出头来，回望周知燕站过的地方，打量着没了人影，他问车夫，“往玄鸮司走。”


    车夫不解，但照做，不多时便行至玄鸮司，马车停在门口，恰恰好撞上回家取完银两的周知燕。


    周知燕瞧着这马车似曾相识，仿佛刚见过，不禁问那车夫，“可是宁西侯？”


    白佑霖不敢答话，毕竟刚刚才说不关他的事儿，加之二哥已经答应软禁的事，面子功夫上不能总得寸进尺，太过招摇。


    但他从车帘缝里瞧去，那玄鸮卫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马车，好像不给答案便不会离去那般纯粹执着。


    白佑霖瞪了许久，实在没办法，只得冷冷出声，“我来找耿路兰，让他出来。”


    周知燕懵懵的，他已经计划好万无一失的逃跑路线，奈何这宁西侯竟然来了，公主真是料事如神！


    他将耿路兰唤来，白佑霖躲在车里冷声道，“耿路兰，上来！”


    耿路兰十几年禁卫军不是白干的，他知道白佑霖深夜前来所为何事，莫不是想让他通融通融，放元楹楣走。


    他不能接招，否则皇帝责问，他脱不了干系。


    耿路兰站到玄鸮司门前两明晃晃的灯笼下，“侯爷有事下来说，我不在马车上议事。”


    白佑霖真是急了，骂骂咧咧的下了马车，“大男人怎么唧唧歪歪的？想请你喝个酒那么麻烦？”


    “马车上怎么喝酒？”


    白佑霖语塞，没敢看一旁的周知燕，揽着耿路兰便进了玄鸮司，一边走，他修长的胳膊越发收紧，勒得耿路兰颇感压力，挣扎一番。


    白佑霖小声道，“把她放了。”


    “谁？”耿路兰故作不知。


    白佑霖急得咬牙切齿，“陈七！”


    耿路兰对元楹楣的感情很复杂，不太希望她死，满腔的恨意总得有人要填平，所以他希望白佑霖将她带走，留她在世上活着，以供他责怪。


    但面子上得过得去，他希望白佑霖能大闹一场，这事情才有开脱的余地。


    “玄鸮司不归你管，不能你说一句我就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