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舒苒挣扎了一下。


    但黑衣人说能担此大任的目前只有她，虽然她身有旧疾，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好歹也是温家遗孤，途中遇到个什么事也有应对的能力。


    “赵今贝知道你这么不遗余力地坑我么？”她面无表情将那字条涂黑撕毁。


    黑衣人义正言辞：“自然是不知道的。”


    知道的话肯定要削了他。


    “怎么走？”她看了下日程表好不容易空下来的两年长假，心知这一去可就难回了。


    不单是他一人的安危，若此事为真，坞城沿线百里或将失守，数十万民众流离失所，大越关隘被破，外敌长驱直入，届时可不是单谁能力挽狂澜的。


    燕党要贪，不会将军粮送到前线，还是赵贪驻扎的前线。


    “您随沈家官舫走水路，一路到虞州换装换马。”他道，“虞州乃战报发转机要之地，也是赵家据点之一，您此时快马赴坞，不会有人起疑。”


    但此时她与利来楼深度绑定，消失一日两日倒还好，这一去就没了音讯，燕党难道不会打起十二分警惕？还有两个小孩的去处，当时赵贪虽提出有意安排，目前这节骨眼也是不好动作的。


    “这好办，你们外面有没有什么医馆？”温舒苒问，“就说我病倒了，每天派人过来送药。两个小孩还留在利来楼，这地方安全，也能替我打掩护。”


    她不无悲观的想，真是个好借口，到时候自己回不来了，还能直接不治身亡。


    而当“连锁”万安堂的众人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温舒苒终于果真如此般闭了闭眼。


    什么孽缘。


    青云镇医馆不少，她还能专门挑上这家回收工资的。


    是夜。


    传闻温殊闲来无事，突发奇想以赵贪视察漕运的名义上了起运码头，未料脚下一滑摔进河中，被暗卫救上岸后仍昏迷不醒，大夫抢救了一天一夜，称“他”惊吓过度、风寒入体，需得好好休养，自此闭门谢客。


    *


    距京一千二百里，坞城。


    朔漠如砥，只有赭黄的杂草丛生。狼烟方才逸散于铅色长空，戍守城门的士兵神情警惕，丝毫不敢松懈。


    沙场上散落了一地的断箭，折损的盾牌与铁矛，被担架抬回来的尸身整齐列于军营外等着认领，虽是连日胜仗，同僚面上却不见松快。


    太特么的憋屈了。


    这群龟孙玩意儿一打就跑，一撵就散，却像鬣狗一样死咬不放、伺机偷袭，不止坞城，周边蘭城、鹤城都被迫时刻应战，城内军民人心惶惶，饶是捷报不断，也不敢轻易放心。


    是想打消耗战？


    但北域粮草不足，再怎么消耗，也定然不及大越国库充实，秣马厉兵，也不知道搅和这一仗是为了什么。


    百夫长披甲戴胄，正擦着剑，余光中偶然瞥见一人，立刻起身：“都尉大人。”


    一名二十多岁出头的年轻骑兵利落下马，点头示意：“可曾见过赵督军？”


    顾偃，安王之子，昔日安王以“清君侧”带兵闯入宫闱，被草木皆兵的先帝下令射杀，全族流放西北，日后襄王余部为其平反，顾偃才得以恢复清白之身，新帝封其蘭城守军骑都尉以示安抚，顾偃也是个争气的，潜心自学百家兵法，年纪轻轻便已能领兵上阵、一力破敌，甚至有单骑百里斩敌首级而归的传奇事迹。


    “赵督军还在主帐，和其余几个都尉议事。”百夫长禀道。


    中军帐。


    底下都尉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的见解，唯有赵贪看着插满旗的中心沙盘，目光晦暗不明。


    北域敌寇休养七年卷土重来，定不可能轻易休战，如今小打小闹，应是为了消耗他们的士气。


    坞城驻军三万，蘭城与鹤城驻军共七万，能在三日内借调到的周边兵力还有十余万，二十多万兵马枕戈待旦，北域敌寇条件恶劣、粮草常缺，安敢来犯？


    他皱了皱眉，终于回神听底下汇报。


    “……我可带轻骑三千，从敌后右侧包围，断其粮草供给。”


    “直接火攻，羽箭全上火油，爷还不信烧不死这群蛮夷！”


    “就应该正面拼，杀得他们再也不敢挑衅——”


    顾偃进帐后，听得额前青筋狂跳。


    战术如此粗糙，赵介然也亏得有耐心去听。


    “督军。”


    他出言打断众人。


    赵贪于是抬眼看他，“顾都尉怎么看？”


    “需得摸清敌方兵力再做打算。”年轻都尉抱拳，“兵贵神速，顾某请领轻骑五百，趁夜探营。”


    顾偃有种直觉，再这么不上不下地拖着，主动权反将落于他手。


    敌寇最初列兵五万大军压境，大越全境如临大敌，结果等真正开打，见过最多的也就一万骑兵，还没打一半就撒腿溃逃，让人切齿。


    “准。”


    他点了点头。


    昨日顾偃带兵退敌百里，不仅守住了鹤城一带的天堑旗谷道，还缴获不少粮草与战马，如今归来第一时间却要掺和他们一直游走周旋的正面战场，这些老资历的都尉登时面色不虞。


    “顾都尉虽与督军有旧，领兵打仗却是我们更熟悉些，还是莫要勉强了。”


    “轻骑五百？顾都尉可是在托大？若深陷敌营便是全军覆没，你资历尚浅，怕是承担不起！”


    “督军文官出身……”


    赵贪忍无可忍：“都出去。”


    众都尉悻悻闭嘴，抱拳离帐。


    唯有顾偃没走。


    朝中武官凋敝，老将调得远，也不熟悉北域地理环境，赵介然这督军兼御史兼都指挥佥事明面上也只是起到一个能及时向朝中传达敌情战报的作用，军队并不服他，可见这半月以来，指挥作战得有多费劲。


    更显示出此战大运有多不对劲。


    “你为何不走？”赵贪揉了揉太阳穴，“五百骑兵去坞城骑都尉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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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顾偃抱胸：“赵介然，我俩这么多年没见，一见便是要我九死一生去夜探敌营了，如今更是连碗送行酒都没有，心寒，不走。”


    明明是他自己请命的。


    赵贪被他这么一打岔，眉目松了些许，就要差人上酒。


    “可别，我走了，送行酒就不喝了，免得我真回不来了。”顾偃难得同情，“皇帝是不是怕你闲着？”


    连他远居戍边都有所耳闻。


    不仅要查八府一州邻近的吴岭一带灾民流窜和失踪案，如今还得过来坐镇前线，若哪地又出个大事，估计赵贪又要多个职衔。


    “应当罢。”赵贪笑了笑，“回来喝酒。”


    顾偃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报！”


    “主子——”


    一前一后两个消息闯进主帐。


    年轻骑兵面色微变，只以为敌军有所异动。


    赵贪看了眼攥着字条的黑衣人，收回笑意：“何处的飞鸽传书？”


    “苏州府，已是五日前的消息了，温姑娘不慎落水，身染风寒，至今高烧不醒。”


    还未等赵贪开口，另一个士兵满头是汗：“督军，城门有人持您玉令强闯，我等不敢违逆，如今人已在军外了。”


    顾偃反应了一会儿什么是“温姑娘”，又反应了一会儿那个“玉令”，却见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罕见地持剑掀帐出了门。


    那玉令他听人说过，见此令如见赵贪亲临，竟然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有人持令擅闯军营。


    顾偃皱眉，直觉事情不对。


    *


    一路高举玉令，直到看见军队营帐，温舒苒才扯紧缰绳，与黑衣人一齐停下，而驿马累得体力不支，几乎立时躺倒。


    她面色惨白，反胃得不行。


    一千四百多里，五天四夜，中途换了几十匹驿马，若再远些，自己就要猝死半路了。


    为了营造自己仍在苏州府的假象，大多暗卫都留在了利来楼。为了不让燕党察觉反常，她与暗卫兼换女装营造百里寻夫的专一人设，又改男装混入寻常驿兵队伍，废了不少通关文牒，好歹是在那批军粮抵达坞城前首先赶到。


    她翻身下马，觉得浑身都要散架了，嗓音也由于吸风而变得尤为粗粝，比在青云镇时还要糟糕。


    “燕党这群不干人事的混账玩意儿……”她嘶哑地骂了一句。


    不跑这么一趟，甚至感觉不出来他们的只手遮天，即使是战火尚未烧到的内城，也几乎层层关卡明防暗守，像早已在提防什么。


    黑衣人状态也不好，但很快把差点滑落在地的温舒苒扶了起来：“温姑娘，我们强闯城门的消息应当已经传入军中，坚持住啊！”


    顾偃抵达军外，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凄凄惨惨戚戚的景象。


    他愣了片刻，认清此人面容，难得失声道：“……你竟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