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倾心之人

作品:《永宁词

    天气转凉之后,各宫之间的走动愈发少了。沈清一也不再怎么出门,只带着若敏在太后宫里装孝顺。


    若敏的手艺越来越好,小茶房的宫人们时不时的就要请她过去,做些甜汤点心。


    这日沈清一正陪着太后一起用若敏做的甜汤,刚在心里酝酿好要怎么不动声色的夸赞若敏,就听见殿外便传来一阵熟悉的啜泣。


    静太妃又来了。


    她扶着宫女的手进来,还未行礼,泪已满面。


    “太后娘娘,”她声音哀切,姿态也不复往日的端庄,“宁德来信说自己见红了,现在只能躺着。她也是您看着长大的,被送去漠北那等苦寒之地熬了这些年,难道我们真要眼睁睁看她受那蛮夷的屈辱,让天朝血脉沦为臣民笑柄吗?”


    太后也没心思继续喝汤了,她看了刘嬷嬷一眼,后者立刻会意地把静太妃搀扶到位子上:“陛下为了宁德的事,在御书房召见了多少次使臣?可那是漠北人千百年来的传统,强逼着废除,与撕毁和约何异?西北不安稳,北边怎能再生变故?”


    太妃听完又开始哭,她不断絮叨着自己母女的不易,听得太后脸色越来越不好,殿里的气氛也变得无比凝重。


    恰在此时,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划破了寂静:“启禀太后,代王殿下回来了!”


    太后听见这个消息也顾不得静太妃了,她亲自走下凤座迎接归来的养子,母子两个互相搀扶着回到内室。


    李祐步伐稳健地踏入这座宫室,边走边安慰着太后,抬眼间看见沈清一正对自己行礼,他挥挥手示意她起来。


    等和太后说完话,他才正眼看向沈清一,微微颔首:“清一也在,都长这么高了。”


    “王叔安好。”沈清一起身,再次敛衽行礼,完美无瑕的姿态间却带着些许生疏。


    静太妃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见过去这么久,竟没有一个人关注自己,便再次哀戚出声,但却没有再提宁德的事,反而话锋一转,状似随口感慨道:“代王殿下走的时候郡主才八九岁吧?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沈国公夫妇真是好福气,有这般品貌的女儿。唉,眼下公主们不过三四岁,若再有个万一,真怕郡主这等明珠,也要不得已去那苦寒之地为国效力。”


    她语气忧国忧民,说出的话却不怀好意。


    沈清一心中冷笑,她本来敬佩静太妃的慈母之心,可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沈清一从来不曾帮她说话,惹到了她,每当沈清一在这里碰见她和太后哭诉,静太妃总会把话题绕她身上。


    沈清一没有理会她,只眼神清明地看向太后:“太妃娘娘忧心国事,清一敬佩。陛下圣明,无论作出何种决策,必是为江山百姓计。若真有需要清一效力之处,身为大周臣民,绝不吝惜此身。”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无可挑剔。


    李祐闻言侧目,但却不发一语。


    他明白沈清一这番话只是为了堵太妃的嘴,沈家在西北手握重兵,深得民心,陛下怎么可能将她和亲。


    这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一句说给太后和皇帝听的的忠臣宣言。


    然而,却有人将这场戏当了真。


    当天夜里,沈清一就在灯下将静太妃的糊涂事抱怨给裴晏和若敏听,若敏听完直夸她怼的好,可裴晏却沉默地立在一边,面上却有些不知所措。


    “郡主。”他声音干涩,心里很不自在,最近传的沸沸扬扬,有人说宁德公主要改嫁给自己的继子做妾,也有人说要选新的公主去和亲,“您白日对太妃所言可是真心?您真的愿意去和亲吗?”


    沈清一尚未回答,同在屋内抄录食谱的若敏已经搁下笔,嗤笑一声:“小裴你也太好骗了,平日里也没少跟一起看书读史,怎么还是笨笨的?即便她肯,陛下和沈国公也不会肯的。信她和亲,还不如信我去和亲呢”


    沈清一被好友点破,也不气恼,索性也调侃她道:“我们若敏姑娘也去不成,太后如今可离不了你的甜点汤水,前日还当着陛下的面,赞你心思灵巧呢。而且刘嬷嬷不天天念叨与你家是远亲?这般恩宠,如此人脉,不说尚宫大人,下一任慈安宫第一女官肯定非你莫属了。”


    “借你吉言。”若敏随口附和她一句,重新提起笔,突然又想起什么,淡笑着挑眉,通透的笑容里藏着几分讽刺:“远亲?这宫里头,只要有心,谁还攀不上几分故旧?刘嬷嬷口中的远亲,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连宫门值守的那个小太监善林,明明只是同乡,她对外都说是亲外甥呢。”


    翌日,天刚朦朦亮,若敏就被刘嬷嬷叫去给太后做茶点了。


    沈清一吃过饭也不见她回来,派人问了一声,说是太后留若敏说话伺候,便只好一个人带着望月前往容贵妃的景怡宫请安。


    才踏入殿内,便觉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


    就连平日里最爱说爱笑的沈清远,此刻也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轻声细语地陪着她说话。


    “好孩子,你来了。”容贵妃脸上绽出一抹真切的笑意,示意她过来坐,未等她开口询问,便先叹了一声,“这几日,来给本宫请安问候的宗亲络绎不绝,真是累坏人了。”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厌烦:“话里话外,不过是怕陛下点了自家女儿去和亲,平日里不见她们上门,如今倒都想起本宫来了。”


    沈清一乖巧地接过宫女递上的茶,又摸了摸荣贵妃的茶盏,示意宫女再添杯新的来:“眼下局势不明,宁德公主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也不怪他们个个人心惶惶。”


    “北漠归顺已逾百年,这种陋俗属实不该存在了。”沈清远说“朝堂上吵得厉害,就连十一皇子都天天念叨这件事,说不应该商量,直接发一道明旨给漠北诸部就完了。”


    容贵妃摇头:“敖敦部百年前率众部归顺大周,可他们统领北漠千年,地位尊贵,最重旧俗。当年四方归顺之时,大周便与各族插血为盟,同属一国永为兄弟,在太庙?立下誓言绝不让他们更换信仰,移俗易服,所以陛下不会也不能直接开口让宁德回来。”


    沈清一这才明白,她惋惜道“只是可惜了宁德公主。”


    容贵妃温柔的把侄女拉到自己身边,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言辞笃定:“清一莫怕。有姑母在,将来定要为你仔细挑选一门好姻缘,必得是家世、人品、才学都拔尖的儿郎,让你们夫妻恩爱,顺遂一生。”


    沈清一闻言,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流。


    她知道姑母是真心实意地疼爱她,为她谋划,然而,那颗来自现代的灵魂,让她对古代一夫多妻的盲婚哑嫁,本能地感到抗拒,实在憧憬不了这样的婚姻。


    她弯了弯唇角,洒脱一笑,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姑母,其实清一觉得,女子未必非要嫁人不可。别说高门大院,就连贩夫走卒有点钱都想着喝花酒纳小妾。在这里嫁给谁,能真的指望夫君一心一意,白首不渝呢?再说了,根本没见过几面的人,又怎么会真心恩爱?想想都觉得没意思,还不如一个人自在。”


    沈清一话音刚落,原本坐在一旁专心品茗的沈清远,就极其自然地接了一句:“妹妹说得在理。若遇不到倾心之人,勉强成婚也不过是相互折磨。你不想嫁便不嫁,哥哥养你一辈子就是了。”


    容贵妃被这兄妹俩的一唱一和弄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目光不断地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扫视。


    她最终选择嗔怪地瞪了沈清远一眼,旧事重提:“你还好意思说嘴!上个月你舅母好心,奉你外祖母的命千挑万选了两个侍女送你,你倒好,二话不说就给人退了回去!闹得你舅母脸上无光,来见本宫时还抱怨你呢!”


    “还有秋猎时,定远伯家的千金,模样性情哪点不好?分明对你有意,可你一见到人家溜得比兔子还快!”说着,她又将指着沈清一,神色颇有几分无奈,“如今你还要带着妹妹一起胡闹!什么一心一意,什么倾心之人,你们小孩子家的,怎能整日把这些糊涂话挂在嘴边?”


    沈清一连忙低下头,借着端茶的动作掩饰嘴角的笑意。


    姑母这番看似严厉的训斥里却满是藏不住的亲昵和纵容,她分明是拿他们两个没办法了。


    又坐了片刻,兄妹二人才一同告退,从景怡宫里出来。


    今天不怎么冷,两个人沿着长长的宫道并肩缓步而行,四周朱墙高耸,覆盖着整齐的琉璃瓦片,在阳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明亮。


    走着走着,沈清一脸上的笑意愈发促狭,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侧的兄长,示意他低头凑近些。


    “说实话吧,哥哥,”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在他耳边压低自己的声音,“刚才你说的倾心之人.,是不是若敏上次和我说的,那位让你从大一就魂牵梦绕,可惜直到我们来到这里都没机会告白的you know who?”


    沈清远听完眼神有些闪躲,耳根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但是他脚步未停,只抬手将她凑过来的脑袋不轻不重地推开,“胡乱打听什么?怎么和哥哥说话的,没大没小。”


    他越是回避,沈清一便越是起劲。


    她索性抓住他的衣袖,使出最擅长的缠人功夫,不依不饶地追问:“说不定是当年稳婆记错了时辰,我才是姐姐呢?你快从实招来!上次李珩生日之后,若敏都告诉我了,说你有喜欢的人了,她还说李珩那家伙也知道!你们三个竟然联合起来孤立我是不是?马上说!现在就要说!不许不说!”


    沈清一死死拽着他的衣袍,将全身重量都倚了过去,几乎是吊在他的手臂上,耍赖撒娇,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沈清远被她缠得无法脱身,从宫道这头一直被闹到接近宫门口,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偏偏咬死了不肯吐露一个字。


    眼见连宫门处的侍卫都好奇冲这里张望,他心一横,猛地将外袍一脱,低喝一句:“别闹了!”


    说完,竟像是生怕她再抱上来一样,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转身落荒而逃,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沈清一看着他仓皇远去的背影,手里还抓着那件被他金蝉脱壳留下的锦缎外袍,气得跺了跺脚,咬着牙小声喊出了他前世的名字:“陆!云!舟!你给我等着!”


    沈清一抱着那件质地精良的外袍,踩着愈发瑰丽的夕阳气鼓鼓地往回走,甚至有一瞬间想用这件外袍擦擦鼻涕,只可惜自己最近身子实在太争气了,一点感冒的迹象也没有。


    跟在她身后的望月瞧着自家小姐这难得的孩子气,忍不住轻笑出声来,声音清脆地与她玩笑:“小姐和少爷的感情还是这么好,哪像奴婢家里那个哥哥,见了我,就只会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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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我何时回去嫁人。”


    望月才十四岁,放在现代还是个初中生。


    是以沈清一听到这话,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么早嫁人做什么?身子骨都没长开呢,对女子不好。”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自己说的话太果断太直接了,毕竟望月身处深宫,思念家人,心生去意也有可能的,便又放缓了语气补充道,“婚嫁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才是最好的。若你是想家了,或是不想在这宫里待了,只管告诉我,我定会想法子,风风光光地送你出去,为你备一份厚厚的嫁妆,绝不让你受委屈。”


    望月听得眼圈微红,急忙表忠心:“小姐待奴婢这样好,奴婢哪儿也不去,发誓要一辈子跟着小姐的!”


    这话她是真心的。


    望月自从跟在沈清一身边,每天轻省得很,沈清一待下宽和,从不打骂宫人,反而天天带着她和若敏吃喝玩闹。就连服侍也大多是若敏去做,以至于宫里相熟的宫女太监们常开玩笑,说望月是沈小姐跟前的副小姐。


    沈清一看着望月的样子,心里的闷气也散了大半,便顺着话头打趣她:“是不是上次回家你哥哥给你相看了个丑八怪?你才想着要一直陪我啊?”


    望月歪着头,认真回想起来,“奴婢没见着他,不知道长什么样儿。听哥哥说是个好人,帮夫人管着庄子。”


    “就这?那他多大了?”


    “二十多吧,他的月例银子是奴婢爹爹两倍呢,娘说看起来很老实,会是个好夫君的。”


    “老实人就是好夫君?!”


    望月点点头。


    沈清一揽着她肩膀,拍拍这个小丫头的脑袋,试图让她清醒一点,“你可不能这么想啊,老实不能算优点!”


    她开始一条一条细数:“要生得俊朗,身材高大,性格活泼但是遇到事情时还得稳重。要聪明,但不能精明,风趣还要得有点可爱。性子要温柔,但千万不能畏畏缩缩,该霸气的时候要霸气!还要体贴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最好呀,还能专心顾家,相妻教女,那才是顶顶好的夫君呢!”


    望月被自家郡主这一连串天马行空的要求说得晕头转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接话,那句万能的“郡主说的对”已经到了嘴边,却被身后一道如深潭静水般的低沉男声打断。


    “若以此为标准遴选夫婿,只怕郡主娘娘要孤独终老了。”李祐不知何时来到她们身后,正步履从容地靠近沈清一,直到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才停下脚步。


    目光垂落间,带着长辈特有的宽容,但是话里话外却并不赞同,“夫妻之道,贵在德行相配,门风相合。若只执着于这些,未免过于孩子气。”


    沈清一对上他深邃的眼睛,方才与兄长玩闹的轻松尚在,又被他这话激起了几分好胜心,便立刻扬声反问道:“王叔觉得这般择婿是孩子气?那如宁德公主当年那般,盲婚哑嫁,带着数百车嫁妆去给一个老头儿做续弦,便不孩子气了吗?”


    李祐被她这犀利的反问噎得一怔,思索片刻后便了然一笑。


    他不着痕迹地隔开了望月,与沈清一并肩而行,心里猜测她仍在为身边宗室姐妹的命运忧心,才这番义愤。


    李祐慢下脚步宽慰她:“原你还在为此事挂怀,不过眼下你可以安心了,今日廷议陛下已经有了决断。”


    沈清一立刻看向他,脸颊还因先前的嬉闹泛着一层薄红,李祐和她对视,语气放得更缓,透露了本不该宣之于口的消息:“陛下仁厚,已决意从宫中择选适龄宫女,册封公主,担此重任。你平日往来的那些姐姐妹妹们,都尽可放心了。”


    沈清一闻言,旋即明白李祐误会了自己,她与那些宗室贵女不过宫宴上的数面之缘,连名字都记不全几个。


    但这消息,也不算泰坏,最起码不会再那么像一桩罪恶的童婚,毕竟现在最年长的宗室女不过十四,而宫女之中,年岁选择终归更宽裕些。


    尽管她心底明白,可无论选谁,终究是一场悲剧的政治婚姻,从古至今边疆部落求娶,哪里真的是为了一位公主呢?


    “多谢王叔告知。”她轻声应道,“如此.....确是再好不过。”


    说罢她便不再多言,只默默随着李祐向太后宫走去。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御花园里的落叶。


    沈清一单薄的肩头轻轻一颤,下意识地收拢双臂,将怀中兄长的外袍抱得更紧了些。


    这个动作被她身旁的李祐看在眼里,他眉头一蹙,脱口而出:“既然觉得冷,为何不将衣服穿上,干抱着做什么?”


    他盯着沈清一怀中的锦缎外袍,指挥望月上前“还不给你家郡主添衣。”


    沈清一也确实觉得寒意侵人,便由着望月将那件过于宽大的外袍罩在自己身上,至于袍角曳地沾尘这等小事,此刻也顾不上了。


    谁让沈清远溜得那般快,他的衣服替主人受罚应该的。


    “这是谁的衣袍?”李祐冷声问道,锐利地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件男子的外袍。


    沈清一低头看了看这身不甚合体的装束,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哥哥的。”


    “哦,是清远的啊。”李祐收回眼神,心头的那抹来不及深究的异样感觉悄然散去,声音也恢复了往常的平静,“那没事了,你穿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