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离不再追问，撇过头，不说就不说，谁想去揣摩人类雄性的复杂小心思，跟那些雄蜘蛛一样，弯弯绕绕的。


    夜晚大地的黑色纱裙逐渐褪去，太阳浑浊的光晕一点一点铺开在万物的肩膀上。


    明明快要日出，离离漆黑的眼眸却也跟着程时安的话语晦暗，她继续看向窗外，此时已经血肉模糊的人。


    赵大伟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与猴子撕扯，一遍又一遍地向前，一寸又一寸地划伤猴子的皮毛，即使是伤敌一千，自损三千，但他依然在执着地做着。


    车上有人不忍，转过头去，不愿再看这几乎属于自虐的行为。


    “啊——哈哈哈——”


    车窗那头传来男人的大笑声，此时他们已经离运护车很远了，众人只能看到黄色飞扬的尘土里，两个模糊的身影。


    但离离看得真切，猴子丧尸似乎终于忍受不住赵大伟骚扰似的袭击，选择掐住他的脖子，用力咬上他的血管。


    而与此同时，赵大伟也终于得逞了机会，他左手握着什么东西，用力从猴子身后插进了它的左心脏，霎时，黑色的鲜血泵出，与他自己红色的鲜血交染在一起。


    嘀嗒、嘀嗒，流淌在黄色的土地上，形成一道弯弯曲曲的黑色小河。


    离离有些茫然，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非要这样折磨自己？


    紧接着，她看到赵大伟颤抖着向上举起右胳膊，缓缓握拳，面对着众人伸出大拇指，向天上高高举起。


    那是做好死亡准备的旗帜——


    临死前，赵大伟走马灯般回忆着过去的日子，他这一生都是没什么正形的人，没有成家没有立业。


    父母在丧尸爆发后就立刻死亡，也没什么别的血缘关系，唯一的人际关系也就只剩下了他的好朋友——全北峰。


    全北峰是个怂蛋，兢兢业业地读书、工作，却是个善良的傻缺，不然也不会从小愿意跟赵大伟一起玩，说是玩，其实就是做他的小弟。


    赵大伟一直以为他们的关系维持全靠自己的威胁，直到第一次遇到丧尸，他完全没反应过来，差点被咬，要不是北峰一个飞刀，他早就死了，更别谈之后能觉醒异能。


    总之这条命，他欠全北峰的，还清了。


    赵大伟血肉模糊的脸上几乎已经难以分辨五官，但是离离看到了，他嘴角噙着微笑，石砾般粗哑的嗓音几乎已经发不出声音，他做着口型。


    “兄弟，我为你报仇了。”


    离离一字一句读出他最后的唇语。


    程时安在她身旁，倾听着赵大伟借离离之口说出的最后遗言，明明是个混混刺头，最后竟然做出这样悲壮的事情。


    他又习惯性地蹙眉了，准确来说自从异变发生，他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如果没有丧尸就好了，没有人会因此牺牲，哪怕是赵大伟这样的混混，也能坏得自在，让人恨得起来。


    他看着赵大伟举起的手，金发垂荡在眼下，程时安哪能不知道这个手势的意思，那是被丧尸咬后为了不被感染在示意同伴枪决，他缓缓开口：


    “准备、枪决——”


    话音刚落，


    “轰隆——”


    随着车外一阵爆炸的轰鸣声，众人凝聚起的情绪再度攀上高峰。


    吕千秋黑褐色的眼瞳微闪，缓缓发声：“赵大伟、他，选择自爆了。”


    所有人沉默着凝视天空中的黄色云朵，日光逐渐升起，霎时一片金黄——


    天亮了。


    一切依然安静，运护车内的人似乎是达成了某种默契，没有任何人开口。


    沉默了许久后，终于有人发声了。


    李丹梅枯瘦的脸颊，似乎更加凹陷，眼角的鱼尾纹更加深邃，她的肩膀颤抖：“都是我的错，不应该让他下车的。”


    方铃凑上前去，扶住李姨的肩膀：“李姨，别这么说，他也是同意了当先行者的，而且后面发生的事——这谁能想到呢。”


    离离一一扫视过所有人的面庞，现在她已经能够快速分辨出这种情绪，悲伤。


    悲伤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像是在下着透明的雨。


    她看着李丹梅眼角滑过的一滴泪水，啪嗒一声，清脆得掉在地上，沾湿了某块铁皮，原来人类的同伴死亡后，大家会伤心啊。


    她侧过头，靠在冷冰冰的车窗上，回想起还是蜘蛛的时候，同类相遇只会发生无休止的战斗，直到你死我活，拼出最后的胜利者，也根本不会有什么悲伤的情绪，失败者只会被获胜者吃掉。


    要是她还是蜘蛛的话，像赵大伟这样的爆炸简直是在浪费粮食，应该趁他受伤吃掉才对。


    现在看来以后在人群的面前，只能放弃吃人的打算了，人类真的会为他人伤心和难过呢。


    还没等众人悲伤的阴云散尽，离离背后一凉，有什么声音从另一辆运护车传来，她瞬间肌肉紧绷，瞳孔竖起。


    闻风也与她同样的反应：“情况不对，吕千秋回驾驶座，准备注意发车。”


    程时安沉思：“如果全北峰是猴子假扮的，那么赵大伟刚在C3车上见到的‘人’——”


    “全是丧尸，准备攻击。”闻风迅速回应。


    车上的人表情瞬间肃穆，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一切都要等出完任务活着回去再说。


    程时安转头面向所有人，严肃道：“本次任务难度升级，评估为橙色高难度任务，我已将现状上报到中央总部。


    由于评估不准确导致各位无法退出任务，是我作为指挥官的失职，在此向大家致歉。”


    程时安一寸一寸地弯下脊梁，标准的九十度，深深鞠了一躬。


    车内鸦雀无声，众人一时间不知所措。


    “程指挥...”


    漫长的一分钟后，程时安又仰起头，湛蓝色的眼眸又再次坚定地望向所有人：


    “我将与各位共同并肩作战，请大家务必尽最大的努力活下去！感谢各位为人类做出的所有贡献，历史将永远铭记你们。”


    车内片刻的沉默后，星星点点的光芒流淌在每个人的眸子里。


    这是他们从未设想过的局面，身在高位者愿意低下头颅，实在是太过于稀有和罕见。


    其实说白了，无论人类社会如何发展，变化成什么形态，有权有势的高位者都是最晚死的那个，普通人永远都是干最费力不讨好的工作，成为耗材。


    就算他们现在是获得了异能，听着比普通人好听点，什么域外清理小队，什么异能者，其实也就是利用价值高点的耗材，没有什么本质区别，这就是人类社会。


    但至少此时此刻，他们感受到了程时安的真诚，他真诚地希望所有人在末世、在所有异变丧尸面前活下去。


    所有人，努力活下去。


    “程少将...”吕千秋嘴唇蠕动，心中的某点火苗又被点燃。


    “少搞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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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套，准备出发。”


    闻风冷漠的灰眸毫不客气地打断温情戏，这些所谓的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早已经无法打动他了，都是假的。


    呵，嘴上谁都可以说些漂亮话，但到了真正的利益关系面前，谁又愿意舍弃自己的利益呢?


    离离眨了眨眼，一一看过所有人，将大家的表情尽收眼底，她感受到了原本灰暗的氛围似乎逐渐明亮，像是太阳照在大地上，驱走了阴影和严寒。


    她望着程时安天空般温柔的眼眸，真是不可思议，程时安好像能调动大家的情绪。


    来不及多余思考，各种模糊的声音已经从车外传来，像是漫山遍野的猴群啼叫。


    “桀桀桀桀桀——”


    “哦呜——哦哦哦哦哦哦呜呜呜呜呜——”


    “哼哧哼哧——哼哧——”


    吕千秋眼神锐利地盯着窗外，左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感受车内空气的凝固，只等着一声令下。


    离离黑色的发丝一动不动，控制着每一丝弧度，她冰冷地看着车上沸腾的‘人群’：“它们撕碎了身上的人皮在不断来回吼叫，好像有点暴躁和生气？”


    猴子丧尸群在运护车里上蹿下跳，神情异常地兴奋暴虐，不断传来刺耳的叫声。


    离离微微眯起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它们的嘴唇：


    “他们像是在说...baocho，报仇？”


    “报仇？”闻风灰色眼睛里有些玩味，“呵，猴子还成精了，竟然会想要报仇？”


    程时安眼神一暗：“如果真按照猴群理解丧尸，普通猴群有严格的等级制度，一般最聪明最强大的会成为首领。”


    他语速加快：“刚才赵大伟杀的那个，该不会是猴王吧？如果真是这样，那很有可能引发猴群暴怒！”


    李丹梅声音有些颤抖：“车上的丧尸不会都有那么高的智力吧。”


    猴子本来就是最像人的动物，智商也高，猴子丧尸更是让人听着就起鸡皮疙瘩，再加上刚才那只更是赵大伟以命换命杀死的，更是让人心惊胆战。


    程时安眼神晦暗不明：“这里离救援区已经很近了，我们现在只有一个选择，必须要将它们全部杀死，否则后续任务难度太大。”


    他看向闻风：“车里还有多少丧尸？”


    离离率先出口：“一共28个，不过，他们车上的状态怎么有点不对，好像——”


    离离歪了歪黑色的脑袋，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怎么有种烧焦了的味道，不好！


    “着火了！”


    她大喊出声，怎么又遇到蜘蛛最讨厌的火苗，到底还让不让蜘蛛活了啊！


    “水，赶快找水，我们必须要到有水的地方！”


    离离有些慌张，蜘蛛的记忆瞬间将她唤醒，大火燃烧森林那可是太恐怖的事情了！


    “冷静。”闻风再次发动金色的眼眸，看向车外，“是对面的车着火，不是我们。”


    着火？对面怎么会突然着火了，程时安有些奇怪，难道？！


    对面运护车里浓郁的黑烟逐渐冒起，直奔天空，车内赤红色和橙色交织，已经完全能看到火苗的形状。


    紧接着车辆突然发动，径直冲向他们的所在方向。


    “吕千秋，快，我们立刻进入救援区！他们想要撞击我们的车！”


    程时安大喊，“绝不能让他们毁了我们的运护车，否则我们都出不了安全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