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半夜翻墙

作品:《她是个骗子

    李殊玉双手撑住案几,浑身一时失了力,手边瓷碗摇晃两下,“啪”地坠地,摔了个粉碎。


    “你......”


    她才吐出一个字,卫栩便在李晏示意下上前,捂住她的嘴,将人按回椅中。


    御座之上的皇帝眸色沉了几分,方才那点酒意似也散去些许。他缓缓坐直身子,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俱静。


    “尔羌挑衅之言,岂可尽信。靖王夫妇为国捐躯,由不得旁人污蔑。”


    杨公公默默挪动脚步,前去接住军报,双手呈上。


    皇帝垂眸翻阅几眼,面色更冷,随手将军报拍在案上。


    “今日琼林宴,诸卿不必为此等荒唐言辞乱了兴致。”他起身,杨公公立时上前搀扶,“朕先回宫,不扰你们继续尽兴。”


    自始至终,他都未看李殊玉一眼。


    沈恒时刻留意着李殊玉那边的动静,见她半倚在卫栩臂上,面色发白,眼神发怔,他袖中五指慢慢收紧。


    殿中众人虽仍举杯寒暄,心思却早已散了大半,不时有人朝李殊玉那边望去。


    李晏赫然起身,走到卫栩身前,沉声道,“送她回去。”


    李殊玉闻言抬头,眼里隐隐发红,声音发紧,“堂兄,我不信,我要去见陛下,把话问个清楚。”


    李晏眉头一沉,低斥道,“既是不信,又何必当场乱了分寸?父皇方才饮了酒,恐也无力应付你。你此时过去,只会徒添麻烦。”


    李殊玉推开卫栩钳住她的手,咬牙道,“我不能让我爹娘死后还背着这等污名!尔羌狗贼,打不过便使这种下作手段!”


    李晏盯着她看了片刻,到底放缓了语气:“你先回去。现下不是好时机,别叫旁人看了笑话。”


    卫栩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暗道这小妮子武力肯定又进步了。


    他一面甩着手,一面赔笑,“郡主,您行行好,先让卑职送您回府,成不成?”


    李殊玉在李晏目光压迫下,终是狠狠一拂袖,转身大步离席。


    卫栩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平岳侯段若良见人已走远,这才举杯起身,中气十足地扬声道:“诸位,今夜不醉不归!”


    这一嗓子骤然将殿中涣散的气氛又拉了回来,众人纷纷举杯附和,仿佛方才那一场波澜只是琼林宴上的一个小小插曲。


    李晏回到案前,端起酒盏,像是随意道贺一般,朝沈恒走去。


    沈恒见他过来,起身行礼,神色平静而疏淡。


    李晏含笑问道,“依沈卿看,此事何解?”


    沈恒举杯,目光平稳,“殿下这般问,倒像是笃定陛下会信敌人谣言。”


    “沈卿但说无妨。”


    “依灵瑶郡主的性子,必定会请战。”沈恒停顿一瞬,继续道,“陛下一定不会同意。”


    李晏神色沉了几分,“我今夜还得命人盯紧她,免得她一时冲动,自己跑了。”


    沈恒垂眼望着杯中酒液,语气仍旧平静,“郡主没有兵,不会胡来。她要的,是名正言顺地上阵杀敌。”


    李晏闻言,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


    沈恒恍若未觉,只道,“而陛下如今最需要的,是一个合适的由头,名正言顺地拦住她。”


    “朝中如今最熟西境的,只剩灵瑶和她府中旧人。西境老将,不是战死,便是年老还乡。”李晏沉思道。


    “殿下希望郡主去吗?”沈恒问道。


    “若在今日之前,我必然支持她做想做的事。但今日这番情形,我怕她失了理智。尔羌此时放出此言,必然别有用心。这个关头,灵瑶万不能去西境。”


    沈恒抬眸,唇边浮起极淡的一丝笑意,“臣与殿下所想一致。”他放下酒盏,字字清晰,“臣会替陛下寻一个周全的理由。”


    李晏见他目光落在裴阁老那边,心下已然明白了七八分,“你不怕她知晓后揍你一顿?”


    沈恒静了一瞬,声音低了下来,“与她的安危相比,臣应受得住。”


    李晏忽然盯着他,“你......”


    沈恒神色不改,又淡淡添了一句,“况且此事,本也顺着圣意。臣不过是顺水推舟,既成全自己,也不算辜负殿下所托。”


    李晏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琼林宴一直延至深夜方散。


    沈恒辞别李晏后,未立刻归府,而是命车夫将马车停在距郡主府尚隔一条街的巷口,独自踏着月色慢慢走近。


    郡主府的大门紧闭,沈恒远远站着,有些失神。


    他不想李殊玉去边境。


    无论是北境,还是西境。


    他不明白她为何执着至此,可他实在不愿再见她涉险。


    若是她知晓了,是他的进言阻碍了她,只怕当真要恨极了他。


    沈恒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他仰头看着圆月,眼里覆上一池月光。


    可静水之下,暗流未歇。


    西境此般作为,绝不是无缘无故。


    靖王夫妇已故多年,为何偏在今日放出这等流言?


    他要查清楚。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再次受到伤害。


    正思忖间,一阵马蹄声掠过沈恒身边,急停在郡主府门口。


    段序穿着轻甲还没来得及换下,他麻溜下马重重拍着大门。


    “荀姨!柳伯!李殊玉!开门!”


    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段序啧了一声,跳下台阶,借力两步一跃,直接翻了进去。


    不远处,沈恒眼里闪过一丝愕然,整个人定在原地。


    这人是谁?


    夜闯郡主府,竟如此放肆,连半点避讳也无。


    沈恒急步走近,府门外只剩下了段序的马,正朝他不耐烦打了个响鼻。


    亏得李殊玉堂堂郡主,偌大个府院竟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沈恒胸前起伏,对于方才所见一切仍然不可置信。


    他突然想起来这人声音好似......川顺客栈!


    原来那日他听到的“李殊玉”三个字,是这人喊的!


    夜色下,沈恒眼底冷了几分。


    小爷?


    跟李殊玉关系较近的几人,除了卫栩,会自称小爷的,只有那次祁云误认的南城兵马司指挥,段序。


    那匹马似乎被他周身的寒意慑住,不安地退了两步,离他远远的。


    郡主府内,段序踩上房檐,光明正大地朝李殊玉书房跑去。


    谁知才跳上另一处屋脊,一个黑影朝他袭来,出手狠辣,招招直取他的咽喉。


    “等等!小爷不是贼!”段序险险一避,口中还不忘嚷嚷,“郡主府怎的连个开门的都没有!”


    黑影原本探向他喉间的手蓦地换了方向,落在段序的前额,狠狠敲了一记。


    “荀姨,您下手一点不留情!”段序揉了揉脑门。


    “谁让小侯爷深更半夜学人做贼,翻人家院墙。”荀姨冷着脸,自屋脊上翻身而下,稳稳落地。


    “门敲不开,小爷也是没法子。”段序落地后便想往书房冲。


    荀姨拦住他,“若是为了王爷王妃的事,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段序一怔。


    他刚从他爹平岳侯那边知晓始末,便马不停蹄赶来,此时却被拦住,他面露不解。


    “她眼下谁也不肯见。”荀姨心疼道,“让她自己静一静吧。”


    “不如我陪她打一架?出出气也好。”段序提议道。


    荀姨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小侯爷的心意,老奴知道。”她缓声劝道,“可这事来得太急,真相又未明,郡主总得自己想明白。”


    段序不肯走。


    荀姨计上心头,忽而和颜悦色道,“既然小侯爷都来了,郡主又伤心得没用晚膳,老奴也不忍浪费。您这刚下职,定然还未用膳,不如把她那份一并用了吧。”


    段序顿觉毛骨悚然,他摆摆手,转头就跑,“家父还等着我用膳,我改日再来看她。”


    话音未落,人已三步飞上房顶,翻出郡主府。


    段序匆匆跳上马,拉绳欲走,才发现马前立了一个身影。


    “让开。”段序本就心烦,口气自然不善,“若被马蹄伤了,可别赖到小爷头上。”


    “深夜翻入郡主府,小侯爷倒是半点不顾郡主清誉。”沈恒冷冷说道。


    段序闻言,目光如炬,声音如同开了刃,“你是何人?”


    “沈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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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序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睨着他,语气透着兴味,“状元郎找小爷有何贵干?”


    沈恒不紧不慢,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如同寒冰遇烈火。


    “只是觉得,小侯爷此举,不甚妥当。”


    段序忽地笑道,“她十岁起,便同我日日打打闹闹,翻墙爬树。”见沈恒眼瞳骤缩,笑意更深,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干卿何事?”


    说罢,一扯缰绳,骏马长嘶一声,扬蹄冲入夜色。


    冷风拍打沈恒的脸颊,他看着那远去的身影,许久未动。


    直到那人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马夫见沈恒一路上沉默不语,脸色漆黑,加快赶路把他送回小院。


    沈恒正欲推门,才发现院门从里面锁上了。


    他微微皱眉,抬手叩门。


    “定是公子,公子回来了,公子救我!”锦书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


    沈恒心下一紧,“开门。”


    “慢着,不许去。”卫栩懒懒的声音随之响起。


    沈恒自是听到了,他催促道,“祁云,开门。”


    院里,祁云双腿打颤,左右为难。


    眼前的卫栩一手将锦书双手止住,锦书手里的斧子掉在地上。外面的沈恒又在不断地唤他。


    他急得额头直冒汗,嘴唇都哆嗦起来。


    “状元郎,深更半夜的,别催啊。”卫栩朝门口扬声,语气带笑,“我又没把她怎么着。”


    锦书气得脸都红了,偏偏手里的斧头已被夺走,只能瞪着卫栩。


    “你让开!”


    “郡主让我接你去将军府,我跑这一趟容易么?你好歹给点面子。”


    “我不给!”


    “啧,脾气还挺大。”


    “谁让你半夜翻墙进别人院子!”


    卫栩被她骂得一乐,“那我若敲门,你会跟我走?”


    锦书一噎,随即更理直气壮,“不会!”


    “那不就结了。”卫栩一摊手,“既然横竖都不走,我翻不翻墙有什么分别?”


    他语气轻快,像是在讲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活活把锦书气得眼圈都红了。


    半晌无人开门,沈恒对里面说道,“卫将军今夜若强行带走锦书,在下此刻便去郡主府,请郡主亲自评理。”


    “状元郎,你省省......”卫栩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微一顿,忽见锦书踮起脚,整个脸急速放大在他眼前。


    卫栩心跳漏了一拍,一时竟忘了躲。


    面对越发凑近的脸,他似被缚住一般一动不动,紧盯着锦书。


    锦书眼里坦然镇静,在她快要碰到卫栩时,猛地偏头,一口咬在他腮边。


    “嘶!”


    祁云瞪大双眼,嘴里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卫栩懵在原地,直到脸上疼痛传来,他立刻松了抓住锦书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锦书跌跌撞撞冲到门边,抽开门栓,委屈道,“公子!我要去找郡主!我不活了!”


    沈恒快步进院,先将人护到身后,目光一扫,瞥了眼呆愣在地捂着脸的卫栩,和一旁僵住的祁云。


    “他可有欺负你?”沈恒问道。


    “他抢了我的斧头,还抓疼了我!”锦书恨恨说道。


    沈恒见卫栩还是毫无反应,他捡起地上的斧头,握在手里,“卫将军,请你出去。”


    卫栩陡然回过神,脸上疼痛不止,气得险些笑出声,“我好心来接你,你倒好,张口就咬。”


    “卫将军,如今看来,你才是锦书最大的危险。”沈恒声如寒冰。


    卫栩嗤笑,“我还就不信了,将军府哪里比不上这破院子!”


    “公子不会动手动脚!”锦书立刻回嘴。


    “你还咬我了!”卫栩指着自己脸侧。


    “公子不会凶我!”


    “你方才差点拿斧头砍到我了!”


    “公子人好!”


    “我就不好了?”


    两人隔着沈恒与斧头,越吵越响。


    沈恒破天荒地生出一种无从下手的无力感。


    院中灯火晃动,夜风吹过,满院鸡飞狗跳,热闹得半点不像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