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殿那巍峨的黑石大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头沉睡的太古巨兽。


    今日的修罗殿，异常安静。


    没有了往日那冲天的喊杀声。


    也没有了弟子们在演武扬上挥汗如雨的身影。


    因为他们的精神支柱，那个如神一般的男人，今日要离开。


    后山的小径上。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缓缓行走在铺满落叶的山道上。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


    他并未穿那件象征着修罗殿主无上威严的黑金皇袍。


    一头长发仅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


    周身气息内敛到了极点。


    若是不认识他的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书生，与那个杀人如麻的修罗王联系在一起。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背着巨剑的少年。


    少年同样换下了一身锦衣华服，穿上了一袭普通的粗布麻衣。


    但他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即便是刻意收敛，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依旧若隐若现。


    这两人，正是微服出行的叶浩成与林凡。


    “师尊，能不能走慢点？”


    林凡紧了紧背后的焚天剑，忍不住开口问道。


    他有些不习惯这身打扮，更不习惯这种慢吞吞的节奏。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叶浩成并没有回头。


    他的步履看似缓慢，实则每一步都暗合天地韵律。


    “你的戾气太重了。”


    “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到你身上的血腥味。”


    “这样走出去，怕是还没到地方，就被正道人士当成魔头围攻了。”


    林凡闻言，不由得挠了挠头。


    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讪笑。


    自从大乾皇都一战后，加上在擂台上突破武皇境。


    他体内的修罗血脉彻底觉醒。


    那种渴望杀戮的本能，时刻在他血液中奔涌。


    想要完全压制住，对他来说确实是个挑战。


    “弟子知错。”


    “弟子会努力控制的。”


    林凡深吸一口气。


    尝试着运转《太古修罗诀》中的敛息法门，将那一身狂暴的灵力慢慢沉入丹田。


    ……


    两人并未御空飞行。


    而是如同凡人一般，徒步穿行在中州的大地上。


    中州疆域辽阔，浩瀚无边。


    除了那几个超级势力占据的洞天福地外，还有无数凡人国度和中小宗门星罗棋布。


    这一路走来。


    他们见过了繁华似锦的古城，也见过饿殍遍野的荒村。


    见过为了几块灵石杀得头破血流的散修，也见过为了守护家园慷慨赴死的义士。


    这一走，便是整整一个月。


    夜幕降临。


    一堆篝火在荒野中升起。


    火光摇曳，驱散了四周的黑暗与寒冷。


    林凡熟练地架起一只野兔，在火上翻烤着。


    金黄色的油脂滴落在火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四溢。


    叶浩成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


    手中拿着一壶从路边酒肆买来的劣质烧酒，自斟自饮。


    神态悠闲，仿佛是在自家后花园赏月。


    林凡翻动着手中的烤肉，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这一个月来，除了赶路就是赶路。


    师尊既不教他新的功法，也不指点他修炼上的问题。


    甚至都不允许他动用灵力去猎杀妖兽。


    这让他心里有些发慌。


    “师尊……”


    林凡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下手中的烤肉，转过身看向叶浩成。


    眼中满是不解和焦虑。


    “怎么？”


    “憋不住了？”


    叶浩成晃了晃手中的酒壶。


    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双深邃的眼眸，仿佛早已看穿了林凡的心思。


    “弟子确实不明白。”


    林凡咬了咬牙，如实说道。


    他站起身，对着叶浩成恭敬一拜。


    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距离那传说中的‘太古神魔战扬’开启，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了。”


    “那是中州所有年轻一辈天骄最为看重的盛会。”


    “更是关系到能否进入‘上界’的唯一机会。”


    “弟子现在的修为虽然到了武皇境，但比起那些顶尖势力的圣子、神女，恐怕还有差距。”


    “在这寸金寸光阴的时候，我们不应该找个灵气浓郁的地方闭关苦修吗？”


    “为何要这般……如凡人一样游山玩水？”


    林凡一口气将心中的疑惑全部吐露出来。


    他不是怕吃苦。


    他是怕跟不上师尊的脚步，怕在即将到来的大世中给修罗殿丢脸。


    叶浩成听完，并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仰头灌了一口烈酒。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林凡。”


    良久。


    叶浩成才缓缓开口。


    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你觉得，什么才是真正的强大？”


    “强大？”


    林凡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感受着体内奔腾的灵力。


    “自然是修为高深，灵力深厚。”


    “能一拳碎山河，一剑斩苍穹。”


    “拥有让所有人都敬畏的力量。”


    “肤浅。”


    叶浩成冷哼一声。


    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放下酒壶，目光如电般射向林凡。


    那眼神中，不仅有威严，更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现在的修为，是武皇境初期。”


    “放在世俗界，自然是一方霸主。”


    “可若是放在真正的天骄面前，你就是个空中楼阁。”


    “看起来金碧辉煌，实则一推就倒。”


    林凡浑身一震。


    有些不服气地抬起头。


    “师尊，弟子在两个月内连破大境界。”


    “根基虽然不算完美，但也绝非豆腐渣工程。”


    “哪怕是对上武皇巅峰，弟子也有一战之力！”


    他是从血海中杀出来的。


    对自己的实战能力有着绝对的自信。


    “一战之力？”


    叶浩成嗤笑一声。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虚空中。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波纹荡漾开来。


    并没有动用多么恐怖的灵力。


    仅仅是一丝极为纯粹的意境。


    “你信不信。”


    “若是遇到真正领悟了‘道’的高手。”


    “哪怕他只有武王境。”


    “也能用这一根手指，戳破你的喉咙。”


    话音未落。


    那道波纹突然化作一道无形的剑气。


    瞬间掠过林凡的耳边。


    削断了他的一缕鬓发。


    林凡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太快了。


    也太诡异了。


    那种力量，不在于强弱，而在于层次。


    就像是一根针和一团棉花的区别。


    棉花再大，也挡不住针的穿刺。


    “这……这是……”


    林凡摸了摸耳边冰冷的肌肤。


    眼中满是骇然。


    他终于意识到，师尊说的是对的。


    “你的修为增长得太快了。”


    叶浩成收回手指。


    语气缓和了一些。


    重新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姿态。


    “两个月，从武衍到武皇。”


    “这种速度，即便是放在上古时期，也是惊世骇俗的。”


    “但是。”


    “凡是都有代价。”


    “你依靠丹药和杀戮强行提升境界，虽然看似强大，实则体内灵力虚浮，杂质极多。”


    “就像是一个充满了气的皮球。”


    “外表看着大，里面全是空的。”


    “一旦遇到真正的生死搏杀，你的灵力续航、你的经脉承受力、乃至你的心境，都会成为致命的弱点。”


    叶浩成指了指那堆燃烧的篝火。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心魔虽然除了。”


    “但你的杀心太重。”


    “太古修罗诀是一把双刃剑。”


    “它可以让你拥有无与伦比的攻击力，也可以让你迷失在杀戮之中，沦为只知道杀人的机器。”


    “如果你不能学会控制它，驾驭它。”


    “那么总有一天。”


    “你会死在自己的剑下。”


    这一番话。


    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林凡的头上。


    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原本因为突破带来的那一丝骄傲和自满。


    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后怕。


    是啊。


    这段时间，他太浮躁了。


    只想着报仇，只想着变强。


    却忽略了修行的本质。


    修行，修的是身，更是心。


    “师尊用心良苦……”


    “弟子愚钝，竟然一直未能领悟其中的深意。”


    林凡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神色羞愧无比。


    “请师尊责罚！”


    “起来吧。”


    叶浩成摆了摆手。


    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能明白，还不算太晚。”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


    “我要你忘掉修为，忘掉境界。”


    “去感受风，感受雨，感受这世间万物的律动。”


    “不仅要将你的灵力千锤百炼，压缩到极致。”


    “更重要的是。”


    “你要将《太古修罗诀》修炼到第三阶段——修罗战体。”


    “只有修成战体，你的肉身才能真正承载这股狂暴的力量。”


    “到了那时。”


    “你才有资格去古老神魔战扬，与那些真正的妖孽争锋。”


    第三阶段！


    修罗战体！


    林凡的眼中猛地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他听师尊提起过。


    前两个阶段只是入门。


    第三阶段才是真正的蜕变。


    一旦修成战体，肉身堪比神兵利器，更可开启修罗领域。


    那是何等的霸道！


    “弟子明白了！”


    “弟子定不负师尊厚望！”


    林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心中的焦虑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


    第二日清晨。


    两人再次上路。


    这一次。


    林凡的心境完全变了。


    他不再急躁。


    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踏实。


    他开始尝试着去观察路边的一草一木，去倾听山间的一虫一鸟。


    他发现。


    当心静下来的时候。


    这个世界仿佛变得不一样了。


    灵气不再是死的，而是活的。


    它们欢快地跳跃着，主动向他亲近。


    一天后。


    两人来到了一座巍峨的青山脚下。


    这里云雾缭绕，仙鹤飞舞。


    一条宽阔的青石台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端。


    山门处。


    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上书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青云宗。


    这便是中洲赫赫有名的二品宗门。


    虽然比不上那些超级圣地。


    但在方圆万里之内，也是一言九鼎的霸主级势力。


    拥有数位武皇巅峰的强者坐镇。


    甚至传说还有半步武尊的老祖在闭死关。


    “就这里吧。”


    叶浩成停下脚步。


    抬头看了一眼那气派的山门。


    淡淡地说道。


    “这座山，灵气不错。”


    “而且听闻青云宗的剑法独步一方。”


    “正好给你做这个阶段的磨刀石。”


    “师尊的意思是……”


    林凡看了一眼那守卫森严的山门。


    有些迟疑。


    “我们是直接打上去？”


    “粗鲁。”


    叶浩成白了他一眼。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


    “我们是来交流切磋的。”


    “先礼后兵懂不懂？”


    “去。”


    “让那个守门的小子通报一声。”


    “就说……”


    “散修林凡，前来挑战青云宗年轻一代第一人。”


    “记住，要有礼貌。”


    “是。”


    林凡点了点头。


    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些。


    他迈步走上石阶。


    来到了那高大的山门前。


    守门的有两名弟子。


    身穿统一的青色剑袍，腰悬长剑。


    一个个鼻孔朝天，神色倨傲。


    毕竟是二品宗门的弟子。


    平日里在这方圆万里，谁见了都要点头哈腰地叫一声“仙师”。


    “站住！”


    见林凡走近。


    其中一名身材瘦高的弟子立刻拔出长剑。


    剑尖指着林凡。


    冷喝道：


    “此处乃青云宗山门重地！”


    “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若是冲撞了护山大阵，死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林凡停下脚步。


    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江湖礼节。


    语气平静而不失恭敬。


    “在下林凡，乃是一介散修。”


    “久闻青云宗剑法超群，大师兄叶青云更是号称‘小剑神’。”


    “今日特来拜访。”


    “想要向贵宗大师兄讨教几招，印证武学。”


    “还请这位师兄代为通报一声。”


    林凡的话说得很客气。


    姿态也放得很低。


    按理说，正常的宗门遇到这种挑战，哪怕不接受，也会客客气气地回绝。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然而。


    那名守门弟子听完，却是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先是一愣。


    随即和旁边的同伴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


    “我没听错吧？”


    “一个散修？还要挑战我们大师兄？”


    “小子，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那名瘦高弟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林凡。


    一身粗布麻衣，背后背着把破布包裹的剑。


    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灵力波动（被叶浩成封印了气息）。


    看起来就像是个随处可见的乡巴佬。


    “就凭你？”


    “也配见我们大师兄？”


    瘦高弟子脸色一变。


    刚才的笑容瞬间消失。


    换上了一副鄙夷和厌恶的神情。


    “我们大师兄那是何等人物？”


    “那是天上的神龙！”


    “每天想要挑战我们大师兄的人，排队都能排到山脚下！”


    “要是随便来只阿猫阿狗都要通报。”


    “我们大师兄还修不修炼了？”


    “赶紧滚！”


    “别逼我动手赶人！”


    说着。


    他还嫌弃地挥了挥手。


    像是在赶一只讨人厌的苍蝇。


    另一名弟子也是冷笑连连。


    手指轻轻弹着剑鞘，发出一声声威胁的脆响。


    “听到没有？”


    “趁着二爷心情好，赶紧滚蛋。”


    “否则把你的腿打断，扔下山去喂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