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厅里走出十几位中年人，还有一个年轻人。


    为首的女人面容严肃，不怒自威，一双利眼扫过外厅。


    落到集有富身上时，他呼吸都颤了颤，缩着脖子努力减小存在感。


    感受到这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迟迟未退，集有富求助地看向他爹集宏。


    集宏与集有富如出一辙的大脸盘此时黑如锅底，暗暗瞪了集有富一眼，不做理会。


    集有富瑟缩了下，内心满是怨怼。


    他爹怎么不早告诉他她们在内厅，要是他说了的话，现在他也不会被磐厉那个老女人这么盯着，都怪他爹。


    站在一众家主之间的唯一一个小辈织翎，余光瞥到集有富时，眼底划过一丝嫌恶，但又很快消散。


    见到眼前景象，邬婵默默垂下眼。


    十三家的当家人，除了织家那位最神秘的家主外，都已露面。


    贺明澍站在邬婵身边，不动声色打量全局。


    磐峙上前一步，冲为首人唤了声母亲。


    “大家落座吧。”磐厉收回视线。


    集有富暗自松了口气，灰溜溜跑到集宏身边。


    集宏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尽给他丢脸。


    集有富没注意到他老爹的眼神，此时他凶恶的目光正在航家人和邬婵二人身上游走。


    宴会厅中偌大的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菜肴，散发出的香味是藻砖望尘莫及的。


    邬婵鼻翼轻微动了动，自觉坐到末位。


    “邬小姐，请问这位是？”杨管事适时出现。


    十三家的宴会人数和餐食都是固定的。在准备时没想到鸦家会来人，现在最多也只余下一个空位。


    邬婵顿了顿，回头看了贺明澍一眼，“随从。”


    贺明澍轻笑，老实站在她身后。


    听到此话，杨管事便退下了。


    见状，磐峙略微拧起的眉心放松。


    一回头，就对上自己母亲沉静的眼睛。


    磐峙心头一跳，缓缓垂下眼。


    她作为此次宴会的主办人，出现此等纰漏，实属不该。


    磐厉没说什么，转头面向众人。


    “想必在座的各位都知道今天我们为何齐聚于此。百年集会已拉开序幕，不多时星际中的众贵客便会到来，这是我们十字门绽放光彩的绝好时机，绝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这样大的盛事，离不开在座的每一人，离不开在座的每一个家族。


    期望诸位能在各自的位置上尽心尽力、全力以赴，凡小事纷争皆放到集会后再议。”


    她的声音沉稳有力，令人不自觉信服。


    底下诸人皆应。


    “老锻啊，前些天让你看的那艘星舰怎么样了？”航渡边吃菜，边向对面长相方正的男人问道。


    锻锋夹菜的手一顿，“这段时间太忙了，还没来得及……”


    “老锻，这艘星舰可是运送能源的，事关十字门所有人呐。”航渡一双精明的眼睛含笑盯着锻锋。


    源流不动声色地瞥了锻锋一眼，慢慢将一块真肉送入嘴中。


    锻臻有些着急，桌下的手拽了拽锻锋的衣角。


    航家这段时间一直在用各种方式找他们锻家的茬，先是在锻家工坊维修机械不给钱，然后是越来越多极难修好的星舰，就包括航渡现在提到的这艘。


    那艘星舰都烂成那样了，怎么可能是他们航家运送能源的，这话一听就是在威胁。


    可偏偏他父亲是个技术狂人，只对机械着迷，对航家的刁难就像感受不到似的照单全收，他只能干着急。


    眼看场上陷入僵局。


    “航家老弟，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先来后到嘛。老锻家的维修工坊一向是最忙，你又不是不知道。”锻锋左手边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开口解围。


    锻臻感激地朝仓和奶奶看去，仓和笑着摇头，眼角皱纹挤在一起。


    “是啊渡叔，最近集会要开始了，中下层的商户都急着把东西塞进锻家工坊里修呢，你再急锻家也修不过来啊。”源颖嘴里含着食物，含糊不清道。


    她刚说完，就被她妈源流掐了一把。


    源颖的闷哼一声，委屈地瞅了源流一眼，像是在说——干嘛下这么重的手？


    桌上一片寂静，只有餐具的碰撞声。


    贺明澍将一块真肉夹到邬婵碗中。


    真肉裹满浓郁的酱汁，邬婵咬了一口。


    比藻砖好吃。


    看到有人布菜的邬婵，航郗扭头看了看身边的那根“朽木”，气不打一处来，手下的动作更大了。


    惹得航锦眉头蹙起，警告地回了航郗一个眼神，航郗却像什么都没看到似的，我行我素。


    航渡冷哼，筷子在碗边敲了几下，没再开口。


    气氛回归平和。


    纹家家主纹容问道：“磐家主，我们纹家的医馆需要上搬吗？”


    磐厉沉吟。


    纹家虽是十三家之一，但它分裂自前十三家之一的医家。


    当时医家分裂后，一脉留在塔楼，仍为医家；一脉去了下层区，即为纹家。


    五十年后，医家在一次疫病中得罪了下层区的人，被人放火烧了医馆，无人幸存。


    此后，纹家取代医家位置，登上塔楼，但纹家的重心仍在下层区。


    可以说纹家与所处在上层区的各家并不亲近，平日也只有礼节性的往来。


    纹容这么问了，就说明她不想上搬。


    但百年集会在即，一切都要为此让步。


    “搬。”磐厉一锤定音。


    纹容放下水杯，在金属桌面上发出“嗒”一声脆响。


    磐峙观察到母亲没有一丝变化的神色，挺直肩背，屏住呼吸。


    “鸦家妹妹，不知餐食可还合你口味？”汇川身体前倾，笑眯眯盯着斜对面的邬婵。


    知女莫若父，汇通不轻不重咳了一声。


    邬婵闻声抬头，说话人是个约莫二十七八的女子，五官寡淡，唯有那双黑色眼睛灼灼。


    贺明澍退到一旁，用手帕擦了擦手。


    这场宴会的主办人明显是坐在主位上的那两位，这人却问出了这话，动机不纯。


    “多谢姐姐关心，菜肴很可口。”邬婵不咸不淡回了回去。


    汇川眼中笑意渐深，正想继续说，桌下的脚就被汇通踹了下，她脸一垮，坐直。


    “呵，不知哪来的下等人，自己一个人来就算了，还带个贱民……”集有富嘲讽的声音不大不小，宴会上的人都能听见。


    集宏脸沉了下，还是没有阻止。


    左右不过一个没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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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他们集家还是得罪的起的，任由他的宝贝儿子去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等着邬婵的回应。


    贺明澍把菜布完，顺手给邬婵倒了杯水，头也不回地说：


    “刚才磐家主才让‘凡小事纷争皆放到集会后再议’，这位公子是耳朵不好，还是……觉得磐家主的话不算话？”


    集有富的脸上的笑意僵住，邬婵竟然让一个贱民回嘴，还用磐厉来压他。


    他飞快扫了主位上的磐家人一眼。


    磐厉目不斜视，他正要松一口气，视线右滑便与磐峙冰冷的眼神对上。


    集有富后背一凉。


    “你算个什么东西！自以为攀上了鸦家人就有资格上桌说话了！”


    集宏手猛拍在桌子上，连带着周围的餐具震了两震。


    听到老爹为自己撑腰，集有富腰板儿一下打直了，恶狠狠瞪去。


    贺明澍嘴角弧度不变，眼底的笑却没了温度。


    邬婵即将送到嘴边的肉因为集宏的动作直接掉到腿上，晕开一圈油渍。


    邬婵唇线抿直，直接松开餐具，刀叉“铛”地坠到桌子上。


    集宏神色微变，她这动作是什么意思，还想维护这个贱民不成。


    槐霁抬眼，看着处于“风暴”中央的人。


    邬婵嘴唇轻启，“请问二位贵姓？”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谈。


    集宏脸色虽还维持着盛怒的表情，但眼睛已经转起来了。


    集有富拍桌而起，怒不可遏，“你敢瞧不起我们集家！”


    织翎移开目光，浅浅喝了口水，两个蠢货。


    “噢，集家啊，敢问你们因何发家？”邬婵继续，没给集有富回嘴的机会，“竟然是收租么？”


    航郗噗嗤笑出了声。


    谁不知道集家是靠不光彩手段上位的，一个暴发户，偏偏自视甚高。


    源颖眼睛亮晶晶的，饶有趣味盯着这场闹剧。


    十三家好久没像今天这么热闹过了！


    “你！”集有富眼睛瞪得似铜铃一般大，就差喷出火了。


    集宏脸色也变了，目光阴沉，他平生最恨有人拿这件事说事。


    “我鸦家是十字门七始祖之一，你们，配么？”


    邬婵一句话轻如羽毛，落到某些人耳中却像投下了一颗炸弹，“轰——”一声，炸得什么也不剩。


    航锦端杯的手顿了一下。


    七始祖——她差点忘了，鸦家是那一批的。


    蹲在地上为邬婵擦裤子的贺明澍听到这句话，眼睛弯弯。


    集宏脸上横肉颤抖，“噌——”一下站了起来，眼神犹如毒蛇般在邬婵二人身上打转。


    最后什么也没说，摔门离去。


    集有富虽心有不甘，但他爹已经走了，他也只有咬牙离开。


    这俩油腻男一走，汇川顿时觉得空气都清新不少。


    磐厉锐利的目光落到邬婵身上，邬婵握住在她腿上不停擦拭的手，不卑不亢地迎了回去。


    感受到手上微凉的触感，贺明澍一愣。


    视线落到她纤细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分外清晰。


    下一秒，这只手就把他的手甩开了。


    贺明澍摸了摸鼻梁，站了起来，垂眼看向自己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