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少有的主动的带着安抚性质的吻。


    以往都是七这样安抚他，用那种温柔得仿佛能融化一切的亲吻，抚平他所有的不安和烦躁。


    而现在是他在安抚七，用那轻轻柔柔的吻一下一下地蹭着七的唇瓣。


    七几乎是本能地回吻了他。


    那吻很深，很重，带着一种要将人拆吃入腹般的贪婪，仿佛要通过这个吻确认什么，证明什么。


    他一只手扣住无惨的后脑，另一只手紧紧环着他的腰，将人禁锢在自己怀里，吻得几乎要让彼此窒息。


    一吻结束，两人都轻轻喘息着。


    无惨的目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落在那枚戒指上。


    银色的素圈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闪烁，亮亮的，闪闪的。


    他看了很久，目光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七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他看着那枚戒指，看着它戴在无惨纤细的无名指上，在两人交缠的指间若隐若现。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无惨的眼睛，那双黑眸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想当轮回者吗？”


    无惨愣了一下，抬眸看他。


    七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后才说出口的：


    “如果你不想，在半个小时内是可以选择后悔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无惨脸上，试图从那双血红的眸子里读出什么。


    但他读不出来，只能继续说下去。


    虽然七觉得作为轮回者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可以穿梭于不同世界，体验不同的人生，获得超凡的力量。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觉得，他太清楚这一点了。


    轮回者是一种残酷的存在。


    或许有人在刚开始被系统那些花言巧语蒙蔽了双眼，以为自己会在别的世界成为主宰，拥有无限可能。


    但现实往往不是这样。


    你或许是一个世界的顶尖人物，站在众生之巅，俯视一切。


    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无数的世界里，代表着有无数的这种存在。


    而你要做的，可能是战胜他们，取代他们，杀掉他们，攻略他们……


    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被反杀的轮回者大有人在。


    他们或许曾经也是某个世界的天之骄子，带着满腔热血踏入轮回，然后在第一个世界就被打得落花流水，狼狈退出。


    轮回者不会真正死去，只会任务失败后被强制退出那个世界。


    但一次又一次的挫败，是会把这些所谓的天才逼疯的。


    那种无力感，那种“我明明那么强为什么还是输了”的自我怀疑，会像毒药一样慢慢侵蚀一个人的心智。


    而那没有尽头完全无望的任务世界，甚至会促使一些轮回者主动销毁自己的灵魂。


    彻底消散在天地间，再也不用面对那无穷无尽的轮回。


    七用了些办法强制让主神把小猫和自己绑定。


    这样小猫的难度会大大降低很多，有他带着，有他护着，那些危险的世界会变得安全许多。


    但这也不保证他的小猫能不能接受这一切。


    刚刚恢复记忆的他，满脑子只有和他的猫永远在一起的想法，那一瞬间的冲动让他做出了这个决定。


    绑定他，带他走，让死亡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可现在，当那股冲动渐渐平息，当理智重新占据上风，他开始后悔了。


    如果他的猫无法接受这没有尽头的漫长一生呢？


    如果他在某个世界感到厌倦，感到痛苦，感到无法承受呢？


    如果他……后悔了呢？


    七静静地看着陷入沉思的无惨，等待着。


    无论是什么回答，他都能接受。


    如果无惨说不，他会在半个小时内解除绑定，然后继续用这个世界的永远陪着他，直到这个世界的尽头。


    如果无惨说好，他会带着他，走过一个又一个世界，看遍无数风景，直到真正的没有尽头的永远。


    他只是等待着那个回答。


    无惨却只是看着七，深深地。


    那双血红的眸子里倒映着七的身影，倒映着这昏暗空间里唯一的光亮。


    他就那样看着，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的最深处，仿佛在看一个需要用尽余生去记住的画面。


    但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地问道：


    “还有多久才到时间？”


    七愣了一下，随即调出系统界面看了一眼。


    那半透明的屏幕上，一个数字正在无声地跳动。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还有五分钟。”


    无惨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得几乎看不清：“好。”


    话音刚落，这个将他们包裹在内的巨大肉腔开始缓缓回缩。


    那些赤红色的触手如同退潮的海水，一点点收回无惨的身体里，露出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光。


    七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只是看着无惨，看着他那头及腰的白色长发此刻已经有一半都变回了黑色，黑白混色间，有一种别样的近乎妖异的美感。


    然后无惨轻轻一晃，身上便多了一件由血肉幻化而出的黑色和服。


    那和服简洁而华美，衬得他整个人更加清冷出尘。


    他伸出手拉住还在愣神的七，带着他走出了这片密林。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下来。


    无惨下意识地想要躲闪，但预料之中的灼烧感没有袭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被阳光照到的地方只是微微泛红，并且很快就消了下去，恢复如初。


    他回头看了七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复杂的光芒。


    然后他继续拉着七，一步一步走向前方，走向那一小片迎着风微微摇晃的蓝色彼岸花。


    阳光越来越刺眼，七下意识地挪动脚步，用自己的身体为无惨挡住那炽烈的光线，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然后他听到了无惨轻轻“咦”了一声。


    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那一小片蓝色彼岸花此刻全都蔫蔫地垂落着，花瓣未开就已经败了，像是被什么抽走了生命力。


    它们软软地倒在泥土上，了无生机。


    但是——


    还有一朵。


    只有一朵，正迎着正午最炽烈的阳光，舒展着自己的身体。


    那幽蓝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绽放着，在阳光下泛着梦幻般的光泽，骄傲而孤独。


    无惨蹲下身体，仔细地看着那朵花。


    那朵他追求了一千年的花。


    从他还是个病弱的少年开始，从他被困在黑暗中渴望阳光开始，从他一脚踏入鬼的宿命开始。


    这朵花就成为了他一生的执念。


    无数个日夜，无数次追寻，无数手下为此奔波，无数生命为此陨落。


    它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悬挂在他生命的尽头，指引着他也折磨着他。


    而现在，它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的一生的开始，也是他一生的结束。


    无惨微微垂眸，看着那朵在阳光下舒展的幽蓝色花朵。


    原来只是这么一朵普通的花啊。


    普普通通，小小一朵，和路边那些野花野草没有什么不同。


    可就是这样一朵花，让他追寻了整整一千年。


    他抬起手从根部轻轻摘下。


    就在触碰的那一瞬间，他的指尖摸到了什么湿湿的东西。


    他抬起手一看，是血。


    鲜红的湿润的，甚至带着熟悉气息的血。


    无惨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摘下那朵花，然后站起身和七面对面站着。


    那朵幽蓝色的花被他握在手中，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七笑着看着他，那笑容里满是欣慰和温柔：


    “恭喜小猫终于如愿以偿了。快吃吧，这花很快就会凋谢。”


    无惨也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然后他听话地低下头，轻轻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吃掉了这朵他为之付出了一切的花。


    味道一般般，没什么特别的。


    他很快就咽了下去，等待那个期盼了千年的结果。


    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反应。


    没有力量涌来，没有身体变化，没有任何异常。


    无惨愣了一下。


    然后他对着阳光，一点一点地伸出手。


    一秒，两秒。


    一分钟，两分钟。


    没有泛红，没有发烫，什么都没有。


    阳光落在他的皮肤上，温暖舒适，不带任何伤害。


    无惨抿了抿唇收回了手，抬头看着七。


    七也温柔地回望着他，那双黑眸里倒映着无惨的身影，倒映着这正午的阳光，倒映着这跨越了千年的终于圆满的瞬间。


    他轻声问：


    “开心吗？”


    无惨却摇了摇头。


    “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