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玉门关外,苏宁牺牲

作品:《九州巡察使

    残阳如血,泼洒在连绵万里的戈壁滩,将天地染成一片死寂的赭红,连天边流云都像是被鲜血浸透,沉甸甸压在城头,喘不过气。


    关下,百万大军如黑海翻涌,甲胄寒光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枪林直指苍穹,马蹄踏得大地震颤,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扎拉尔一身玄黑战甲立在阵前,身旁维特将军钢甲染血,长刀斜指城关,眼神阴鸷如饿狼。大月氏已灭,月城被屠戮殆尽,尸骸堆积成山,鲜血顺着河道流淌,此刻这支沾满罪孽的大军,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压向玉门关。


    大军最前方,两道魔影凌空悬浮——赤魔君身披炎狱魔甲,周身赤红色魔气翻涌如烈焰,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灼烧;白魔君裹着霜寒雾霭,白发如雪,眼眸是死寂的冰蓝,魔气所及连空气都凝结成霜。


    二魔分立左右,如两尊镇世魔神,而中央虚空,一道通体泛着暗金佛光的身影缓缓降落,莲台染墨,梵音藏煞,正是摩柯本尊。


    魔佛降世,天地变色。玉门关城头守军只觉一股沉如山岳的威压碾来,不少士卒双腿发软,握兵器的手不住颤抖,面色惨白如纸。


    城关上,苏宁一身青色战袍被狂风卷起,身姿挺拔如苍松,手扶城垛,目光锐利如剑,直视关下魔佛,声音清朗,穿透漫天风沙,字字铿锵:“晚辈钦佩法师先前为百姓共击域外之魔,守人间安宁,如今为何倒行逆施,屠戮无辜、纵兵行凶?难道不怕罪业加身,永坠魔道,难成正果吗!”


    摩柯垂眸俯瞰城关,佛面之上无半分慈悲,只剩轻蔑与狂傲。他缓缓抬眼,暗金色佛光骤然暴涨,梵音自喉间溢出,带着蚀骨的魔性:“正果?”


    二字出口,如惊雷炸响,震得城头士卒耳膜嗡嗡作响。


    “天地间,本佛就是正果!见本佛者,便是见大道!”摩柯长袖一挥,周身暗金佛光化作漫天经文,如潮水般涌向玉门关,“你这凡俗小子,既一心想见大道,本佛岂能让你失望——”


    梵音骤起,宏大而诡异,缠绕在每一个守军耳畔。


    “佛曰舍利,汝于来世,当作佛,号曰华光如来……弃兵刃,归我佛,得永生,脱苦海……”


    魔化佛音直钻神魂,蛊惑人心。城头守军眼神渐渐涣散,手中长枪、长刀哐当哐当落地,不少人下意识屈膝,就要朝着关下魔佛跪拜,神情麻木而虔诚。


    苏宁身后,崇缇姐弟脸色煞白,紧紧攥着彼此的手,却也被梵音扰得心绪大乱,眼前阵阵发黑。只见一片巨大的墨色贝叶经光自摩柯掌心铺开,叶片纹路狰狞,带着捆缚神魂的力量,如一张天罗地网,朝着整座城关笼罩而下,要将所有人的意志彻底吞噬。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瘦素白的身影骤然自人群中跃起,衣袂飘飘,如谪仙临尘。


    慈盘膝凌空,素手合掌,念珠在指尖轻轻转动。天外十二瓣洁白云彩自动汇聚,凝成一座温润云莲,稳稳托住她的身姿,清辉洒落,将周遭魔音暂时隔绝。她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翼,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滔天魔气与致命贝叶,不过是凡尘虚妄。


    墨色贝叶光幕轰然压下,将她周身紧紧捆缚,纹路勒入光影,似要将她神魂绞碎。可慈依旧未睁眼,声音轻柔却清越,如清泉滴石,穿透所有魔障:“法师看这光,载善法,今成捆缚绳——不是绳困住了人,是人把绳认成了困局。”


    话音落,她素白指尖轻轻一抬,没有半分蛮力推挡,只是虚虚一点,精准落在贝叶光幕最顶端的那一处纹路。


    那里,是摩柯亿万年来执念最深的结点,是他成魔的根源,是他放不下的“正果”之相。


    指尖触光的刹那,一抹柔和柔光骤然炸开!


    原本狰狞扭曲的贝叶经文,竟在柔光中缓缓舒展,摩柯周身翻涌的暗金魔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圆融,魔佛之相渐渐褪去,露出几分原本的清净法身。他瞳孔骤缩,满脸震惊,竟一时无法动弹。


    “贝叶载法,本是渡人舟,怎成了锁人链?”慈缓缓睁开眼,眸如秋水,澄澈无垢,目光扫过被蛊惑的守军,“你执着于‘困’,它便锁你;若观照‘缘’,便成引你见自心的镜。困人如困己,终究是心被困住。”


    她抬手轻拂,衣袖扫过身前光幕。那些带着压迫与杀意的经文纹路,瞬间如活过来一般舒展、飘散,化作漫天细碎的金色光点,纷纷扬扬落在每一个守军肩头。光点入体,蛊惑人心的梵音瞬间消散,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屈膝的士卒纷纷站直身躯,眼中重现清明。


    光幕彻底散去,天地间重归清朗。


    慈看向仍怔在原地、神色复杂的摩柯,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悲悯的笑:“心不困于相,便无往而不自在,这就是五蕴皆空。”


    摩柯周身魔气即将彻底净化,眼看就要回归正途。


    可杀机,骤然而至!


    “小贱人,敢坏我尊上大事!”


    赤魔君怒喝一声,赤红色魔焰凝聚成巨爪,带着焚山煮海之力,直轰慈的心口;白魔君紧随其后,霜寒魔刃破空而出,冰蓝色刃芒斩碎虚空,封死所有退路。两大魔君联手突袭,速度快到极致,力道狠到极致,不留半分生机!


    “小心!”苏宁目眦欲裂,纵身扑出,可距离太远,速度太慢,根本来不及阻拦。


    噗——


    魔爪与魔刃同时击中慈的身躯。


    素白衣袍瞬间被鲜血染红,她如断线的纸鸢一般,从云莲上坠落,重重砸在城关之下,口吐鲜血,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重伤濒死。


    “慈!”苏宁嘶吼,长剑骤然出鞘,青锋寒光暴涨,不顾一切冲向赤白二魔。可他修为与两大魔君相差天壤之别,不过三招两式,便被赤魔君反手一掌,狠狠拍在胸口。


    “噗——”


    苏宁大口喷血,身躯如流星般倒飞出去,直直被轰出百里之外,重重砸在青钺巷外的乱石堆中,衣衫破碎,浑身是血,动弹不得。


    这惨烈一幕,恰好被青钺巷内的众人尽收眼底。


    姬颖(阿兰朵)站在巷口,脸色惨白如纸,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她看着重伤坠地的慈,看着百里外奄奄一息的苏宁,看着关下滔天魔兵,心中绝望到极致,面朝西方,双手合十,无声呐喊:“难道真就让妖魔肆掠,生灵涂炭吗……月神,你在哪里?快显灵,救救他,救救众生吧!”


    她的祈愿,穿透了风沙,穿透了天地,直抵万里之外的万尺天山。


    下一秒——


    轰——!!!


    天山之下,传来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大地剧烈震颤,龟裂出无数漆黑缝隙,一股古老、苍茫、死寂、带着亿年封印怨气的远古魔神气息,如黑色海啸般疯狂弥漫而出,瞬间笼罩整个河西走廊!


    “桀……桀……桀……”


    刺耳而诡异的怪笑,从地底深处传来,苍老而冰冷,带着对人间的蔑视与贪婪,“千年了……封印松了……人类,好久不见啊……”


    魔神即将破封而出!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天山之巅,一道无匹绝世、横贯天地的青色剑光骤然斩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绚烂夺目的光芒,却带着镇压诸天、横扫万界的无上威压,如天道裁决,直劈天山裂缝!


    剑光之中,一道淡漠冷冽的声音,响彻天地四方:


    “滚回去。”


    仅仅二字,却重如万钧!


    那即将冲破封印的远古魔神,竟被这一剑硬生生逼回地底,裂缝轰然合拢,恐怖的魔神气息瞬间收敛大半,只余下丝丝缕缕的余威,依旧让人心惊胆战。


    赤魔君与白魔君浑身一颤,脸色剧变,眼中满是敬畏与狂热。


    这一剑……


    比他们此前见过的江静剑法,还要强横十倍、百倍!


    可如此绝世一剑,竟也只是吓退那尊存在,无法将其斩杀!


    二人瞬间停手,再不敢追击苏宁,躬身立于阵前,神色恭敬到极致。


    他们终于确定——


    刚才那道气息,正是他们追随无数岁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魔尊本尊!


    扎拉尔麾下数百万魔兵瞬间沸腾,甲胄碰撞之声震天动地,所有士卒齐齐单膝跪地,高举兵器,朝着天山方向嘶吼,声浪直冲云霄:“喜迎尊上!!喜迎尊上!!”


    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风声呼啸。


    良久,一道淡漠、慵懒,却充满极致诱惑的神念,直接响彻每一个魔兵的脑海深处,如魔音灌脑,点燃所有贪婪与欲望:


    “为你们想要的去争取吧,我的子民。


    努力,才能得到一切。


    去战,去夺,去征服,这天下,本该是你们的!”


    神念落下,数百万魔兵彻底疯魔!


    他们双眼赤红,嘶吼着,咆哮着,如黑色潮水一般,铺天盖地、不顾一切地冲向玉门峡谷,刀枪如林,喊杀震天,要将这座城关彻底踏平!


    城关之下,崇缇跌跌撞撞扑到苏宁身边,颤抖着将他轻轻抱起,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滚落,打湿苏宁染血的衣襟。“师兄!师兄你坚持住!别睡!”她不顾一切,将自身微弱却纯粹的灵力,源源不断渡入苏宁体内,声音哽咽,“我救你,我一定救你……”


    苏宁躺在师妹怀中,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艰难地睁开眼,看着崇缇泪流满面的模样,想抬起手,轻轻擦去她的泪水,可手臂重如千斤,无论如何努力,都抬不起半分。只能气若游丝,轻声安慰:“小师妹……别哭……我没事……”


    不远处,林惊羽看着重伤倒在崇缇怀里的苏宁,目眦欲裂,双眼通红,悲愤到极致,握紧手中长剑,嘶吼一声:“师父——!!”朝着魔兵潮海扑去。


    张小凡紧随其后,紧握长枪,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师叔!!”


    而天山深处,那道斩出绝世一剑的身影,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衰败、消散。


    苏平悬立在裂缝之上,神魂已半透明,道基寸寸崩裂。


    遥遥望向百里外玉门关方向,望着那道浴血不倒的青色身影,望着那少年们悍不畏死的冲势,浑浊的眼中,最后燃起一抹欣慰与骄傲。


    轻轻抬手,似要拂过万里风沙,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一生镇守九州的沉厚:


    “……好,好样的。不愧是我苏家子孙。”


    一语落,神魂光芒骤暗。


    苏平以最后一缕残魂,死死钉在天山封印裂口之上。


    这一剑,这一阻,这一声叹,便是他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