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克言在游戏里杀了几千只丧尸来宣泄他的愤怒。


    等他想明白前世今生的变化，他赫然察觉——


    如果洛朗没有防备，那么他这次在还未到十八岁就会承受“嗑药”的诬蔑。


    一想到这一点，周克言就忍不住锤了一下枕头。


    随后他伤心地发现，洛朗删掉了他的好友。


    是误删嘛？


    抱着这样的想法又申请好友，却被拒绝后，周克言明白洛朗是认真的。


    看着另一个标注为“洛朗”，实际上只能联系洛朗经纪人的账号，他一点也没感觉到安慰。


    是觉得他太吵太烦吗？


    还是因为简，连他也觉得不再可以相信了……


    远在五个时区外的法国。


    铁门打开，洛朗进入探访室。在与他一扇玻璃之隔，是简。


    他的棕发不复平日里的服帖整洁，人也没精打采。可看到洛朗时，简仿佛又生出了气力，直勾勾地盯着洛朗。


    “你还来看我啊？”


    洛朗没有理会简的阴阳怪气，他端正地坐着，手搭在腿上，问：“为什么？”


    “我以为你知道呢。”简胳膊平放在桌面，手枕着下巴。


    “我想听你说。”


    简无声地嗤笑，像是彻底撕破脸后，不装了。


    “因为你太完美了，”他说，“所以毁掉你才有快感。”


    洛朗的蓝眸中不显愤怒，他继续等着接下来的回答。


    这番表现让简失望了，反而显得他像个小丑。


    “从六岁起，我跟你就不在一个世界。”简心中隐隐的恶意在逐渐膨胀


    “你可以随便换拍、换拍线，我只有一支球拍，拍线打散了只能自己学着穿。


    “你学好了就可以换下一个教练，我只能蹭你的教练，不管他是不是适合我。


    “你进步飞速，无论什么动作和技术都学得很快，我每天比你多练两个小时，也永远跟不上你。


    “在大家眼里你是个天才，你很少输。而我只有输，我甚至没有资格去妄想巡回赛。


    “你给我帮助把我留在身边，只是为了你那恶心的优越感。反正有钱人大发慈悲，漏一点蜜糖，就能让人跪下来舔你们。


    “你真虚伪，洛朗。”


    足以焚心的话语从简口中说出，他一直盯着洛朗，却依旧没有从那副平静的脸庞上看到丝毫愠怒。


    宛如神看向凡人的怜悯和淡然。


    嘭！


    简猛地拍击桌面，起身时椅子向后推划出“滋啦”的尖锐声音。


    你为什么不生气！


    为什么不反驳我的话！


    我在你眼里就那么渺小吗！


    洛朗！你给我说话！


    “我知道了。”洛朗站起身，他最后看一眼正因情绪激动而大口呼吸的简，转身离开。


    “洛朗？”


    “洛朗！”


    “洛朗————”


    简的拳头锤在玻璃上，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背影被漆黑的门遮挡。


    他颓然地坐了下去。


    门外，洛朗在那伫立，他的母亲Lea担忧地上前，用手帕轻轻擦拭孩子眼角将流的泪水。


    “Mamam.”洛朗抱着母亲，小声抽泣。


    原来他怎么做都是错的。


    以为贴心地顾及了简的自尊心，只是带着他跟学，带他双打。


    他想着自己有钱，担下所有费用。


    简家里出变故找他，他也帮上忙了。


    简放弃职业去找工作，他的团队是落脚点，从未有过限制。


    简所做的努力他都看在眼里，他对简没有任何的傲慢与歧视。


    可是这一切在简的眼里还是成为一种施舍。


    这是谁的错呢？


    ————新闻————


    【“兴奋剂投放”事件疑似网球天王德雷指使】


    前阵子，洛朗的团队成员朝他的饮水中投放兴奋剂被发现，这件事在网上的讨论那是轰轰烈烈。最后呢，始作俑者偷鸡不成蚀把米，监禁、罚款。洛朗也是因为兴奋剂检测无问题全身而退。


    事情看似已经圆满解决，但，真的是这样吗？


    根据来自法国LE报社的报道，洛朗给简的聘用待遇十分优渥，不仅开出了3000欧元的周薪，还有整整5%的奖金比例。这样的薪水甚至比一些教练还高。既然如此，简作为洛朗团队的成员，他为什么放着这么好的条件，也不顾被发现后的行业禁入和法律风险，选择了去抹黑、陷害自己的“主顾”呢？


    这不符合常理。但是大家想想，谁会是这场变故中的最大受益者？


    对了，就是在本年澳网、法网、温网中连续败于洛朗的前世界第一，球王德雷。


    洛朗踩着德雷赢得了澳网冠军，断送了他在法网挺进决赛，实现“全满贯”成就的梦想，更是在温网再次输给洛朗，成为17岁青年大满贯之路上的“高级男仆”。


    试问这样的事情，谁不恨呢？谁不恨得咬牙切齿呢？


    眼看自己的世一和球王宝座被比他年轻整整九岁的洛朗夺走，27岁当打之年的德雷能无动于衷吗？


    所以我们大胆猜测，简是否在德雷间接的指使或怂恿下，才恶向胆边生，采取了行动。


    一切都无声无息，我们可能很难找到证据。但是人在做，天在看。无论这件事与德雷是否有关，我只能说——体育圈，就好好地搞竞赛。还刻苦训练的运动员们一个清朗的天空。


    ……


    ——————————


    【评论】


    ***：滚！


    ***：主观臆测不可取。编者不能拉黑，差评。


    ***：啥情况？我有点蒙了。


    ***：好像有点道理。


    ***：我去，你们快看最新热搜！


    ——————————


    【男子网球世界第一是同性恋！】


    据某国外媒体向某知情人士采访时获得的消息，现男子网球世界第一洛朗·勒鲁瓦的性向为男性，并曾在网球学校训练期间向其展开追求。


    [新闻链接如下]


    ***：Gay？！再看一眼，哦，法国人。切，这也算爆料？


    ***：不要哗众取宠了哥们儿，巴黎奥运会之后谁不知道法国人那么“开放”啊。


    ***：洛洛！我刚粉上他啊啊啊！梦碎了，心也碎了[大哭]


    ——————————


    当这则新闻再次掀起网坛浪花的时候，周克言正沉默地翻阅着新闻和评论。


    曾经以为一定彼此信任、了解的搭档情谊被骤然击碎。


    周克言发现，就算相伴同行了一年多的时间，他依旧是“圈外的人”。


    他一点也不了解洛朗。


    不，这件事没有人知道，洛朗隐藏得很深。所以不是这样的。


    心里仿佛有一个声音，仿佛在安慰他，又似乎只是自欺欺人的催眠。


    itn上也仿佛挤满了猹的瓜田，大家讨论得不亦乐乎。


    ***：[E]我就知道！我的gaydar不会有错！(注)


    ***：[F]CNL：这真是个惊喜，宝贝儿~


    ***：[E]是的是的，这对洛朗的代言毫无影响。甚至更棒了。


    ***：[E]某某妄图以这种方式转移大家的注意力[耶]


    ***：[S]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破灭了，其中包括我妹妹[点烟]


    [D]你不懂，该喜欢还是会喜欢的。


    ***：[R]还好他不是俄罗斯人。


    ***：[E]能不能给Gay单开一个更衣室？怪恶心的。


    [E]Huh,别自作多情了，他才看不上你。


    ***：[E]我支持你，洛朗。任何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爱情。


    ***：[E]他现在别的新闻远远盖过了一个大满贯的成就。他不像个职业选手，倒是可以去当网红了。


    ……


    21世纪已经过去了40年，在或激进或柔软的争取之后，性少数群体在网络上遭到的恶言恶语不会太多。但几十亿人的真实想法，仍将他们置于“观赏的囚笼”。


    被贴上“Gay”标签的洛朗的境遇，只会比一周前更加糟糕。


    周克言深吸一口气，点开让他有些胆怯的手机号短信对话框。


    [我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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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持你]


    他想了想，觉得这话干巴巴的，又删掉了。


    在反复折腾十几分钟后，周克言放弃了文字表达，用力按下通话键。


    嘟……


    嘟……


    周克言的心随着铃声起伏。他有些悲观，大概洛朗不会接吧……


    电话里有瞬间的安静，随后——


    “日安，克言。”依旧是温柔的问好。


    周克言嘴一瘪，想掉眼泪。


    “嗯……”完了，说不出话了。


    又哭了吗？


    坐在勃良艮家中卧室窗台的洛朗暗叹，是不是因为他删好友的做法太冷淡了。


    周克言的声音含糊，一直在吸鼻子：“…你别挂电话。”


    “…我不挂。”


    周克言缓了会儿，通话界面在读秒，一跳、一跳。


    洛朗一直都很耐心。


    “我只是想说，不管你是不是同性恋，还是被害得留下污点…在我眼里，你只是洛朗。”


    “是……”周克言的喉咙里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拼命地吞咽后才说得出话。


    “是很好很好的人。”


    告诉他要感受自己，告诉他要爱惜自己，还有，很多很多。


    洛朗按着自己的胸口。


    他不知该怎么回应这句直达内心深处的理解。


    就像撕掉属于他的全部标签，对着最本真的那个他落下一吻。


    “谢谢你，克言。”他望着前方，仿佛在恋恋不舍地收回与千里之外相握的手。


    梧桐落下秋叶，被圈进自动扫路机。


    就在爆料洛朗性向的新闻公开两天后，许多人翘首以盼的记者发布会终于在巴黎召开。


    只一现身，闪光灯“咔嚓”“咔嚓”的声音不绝于耳。


    镜头下的洛朗穿一身深灰色西装，内搭纯白衬衣，没有领带，显得正式又亲近人群。


    台上是他，台下是几十把长椅和坐满的记者。


    宛若一场审讯。


    Q：[E]洛朗，某些报道中指出你的性向是同性恋，请问这是真的吗？


    洛朗：[E]这没什么好否认的。


    Q：[F]有些消息称你在网球学校曾经追求过一名男生，你在不被回应的情况下强吻他、拥抱他，这是真的吗？


    洛朗：[F]我从未对任何人告白过，更不用说肢体接触了。我从接触网球后不久，也许就把一颗炽热的心给了它。至少现在，我暂时没找到比它更吸引我的人。


    Q：[E]那你是怎么发觉自己是同性恋的呢，洛朗？


    洛朗：[E]这是一种感觉（耸肩），你无法很准确地描摹它。感情的经历不是网球触地的过程，你看着它掉下两次，你知道那就是一分。


    ……


    Q：[E]洛朗，在此之前没有人知道你的不同，你似乎在极力隐瞒它，并不敢表达自己的性向，是因为它让你感到困扰吗？


    挖了那么多坑没让洛朗掉进去，这会儿终于忍不住打直球了。


    这是一道两难的题，如果回答是，那么会被解读带向对特殊性向的胆怯和歧视，得罪性少数群体。


    而否认的话，如果没有对过去很好的解释，会被看做虚伪的表现。


    就算如此，洛朗也回答得完美：


    [E]当你认为它让你感到困扰时，它自会困扰你。


    我并没有刻意隐瞒，这是真实的我。连真实的自我都不认可，那我又怎么在艰难的时候相信自己的力量呢？


    我眼中的洛朗，是一个卷发蓝眼睛的男生，是从六岁起就爱上网球，追着它跑的孩子，是有幸赢得大满贯的职业球员；他会钢琴，也会高尔夫和滑雪；他喜欢参观画展，喜欢听古典乐，喜欢吃红酒炖牛肉和蓝莓慕斯。


    以及他喜欢男人。


    他身上有很多的标签，Gay只是其中之一，但并不是全部。他的网球表演在世界的舞台被所有人看见，被观众们鼓掌欢呼，所以在大家眼里，他身上最耀眼的光辉来自网球。


    这是我想要的。我希望大家认识我的时候，他们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是网球运动员洛朗。他打球很棒，他创造过奇迹。


    我为这一点感到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