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枯木又逢春
作品:《梨花落满宫墙时》 四月二十五,传胪大典。
紫宸殿前的广场上,四百名贡士已肃立等候。他们穿着崭新的青衫,那是朝廷赏赐的,干净整齐,衬得每个人脸上都多了几分精神。
林逢春站在队列中,手心微微出汗,他身后是陈焕。两人隔着几个人,看不见彼此的表情,但林逢春知道,陈焕一定也紧张得一夜没睡。
昨夜客栈里,陈焕翻来覆去,把床板压得吱呀响。林逢春没问他为什么不睡,因为他自己也没睡。
十年寒窗,等的不就是今天吗?
可今天真的来了,却比想象中更难熬。
远处,紫宸殿的轮廓渐渐清晰。晨曦照在琉璃瓦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晕。殿前的御道笔直延伸,像一条通往云端的天梯。
林逢春深吸一口气,把掌心在衣摆上蹭了蹭。
卯时正,钟鼓齐鸣。
“圣驾到。”
礼乐声中,百官依次入场,按品级排列。最后,是御辇缓缓行来。
萧郁端坐于御辇之上,玄色龙袍,金冠束发,面容沉静如古井无波。
四百名贡士齐齐跪伏于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在紫宸殿前回荡。
萧郁下了御辇,一步一步走上御阶。他的步伐不快,却稳得像泰山磐石。
走到御座前,他转过身,目光从四百名贡士身上扫过。
“平身。”
众人起身,垂首而立。
全场肃静。
辰时正,传胪大典正式开始。
薛定之出列,展开手中的黄绫卷轴,高声唱道:
“承庆二年四月二十一日,策试天下贡士。
第一甲,赐进士及第。
第二甲,赐进士出身。
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拖出长长的尾音。
林逢春屏住呼吸。
“第一甲第一名。”
全场静得只剩风声。
薛定之的声音陡然拔高:“林逢春!江宁府人士!”
多年后林逢春回想起那一天的反应,他只知道那一瞬间,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他只看见无数张脸转过来,无数双眼睛看向他,可他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
“林兄!林兄!”
有人使劲推他,是陈焕,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他身边,眼眶红红的,脸上却笑得像开花。
“你是状元!状元!”
状元。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
林逢春猛地回过神,他抬起头,看向御座的方向。年轻的小帝王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微微颔首。
林逢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任由眼泪流下来,流进嘴角,咸咸的。然后他跪下去,对着御座的方向,深深叩首。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触地,砰砰有声。
这是他对皇恩的谢意,也是他对这十年寒窗的告别。
“第一甲第二名。”
“陈焕!江宁府人士。”
陈焕也傻眼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旁边的人推他,他不应;拉他,他不走。他就那么愣愣地站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嘴唇微微颤抖,然后他蹲了下去,蹲下去,捂着脸,放声大哭。
哭声很大,大到连站在前排的官员都忍不住回头看。
可没有人笑话他。
寒门子弟,十年苦读,从一百三十七名冲到榜眼。
凭什么不能哭?
人群里,不知是谁轻轻说了一句:“江宁府今年……出了两个?”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激起层层涟漪。
两个。
状元和榜眼,同出一个府。
这在南陈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百官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有人惊讶,有人感慨,有人若有所思地看向江宁府那一片的方向。
林逢春在他身边蹲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兄,起来,该谢恩了。”
殿前失仪,总归是不好的。
陈焕抬起泪流满面的脸,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了又笑,像个疯子。
可他终于站起来,跟着林逢春,一起跪下去,对着御座叩首。
“第一甲第三名。”
“林锦淮!建康人士!”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公子微微怔了一下,然后他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跪伏于地。
没有泪,没有笑,只是深深叩首。
可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丞相之子,十九岁,探花。
这个名次,不低。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因为他是丞相的儿子。
是因为他自己。
是他自己写的那篇策文,是他自己这十九年的苦读。
他抬起头,看向御座的方向。
林锦淮低下头,又叩了一首。
这一首,是叩给未来的自己。
……
传胪大典结束,已是辰时末。
接下来,是打马游街。
这是新科进士们最荣耀的时刻,骑着御赐的骏马,从皇城出发,穿过京城最繁华的街道,接受万民围观。
林逢春被引到一匹枣红马前。马儿高大神骏,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鞍辔上镶着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状元公,请上马。”牵马的小太监笑嘻嘻地说。
林逢春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他骑术一般,但此刻坐在马上,却有一种奇异的稳当感,也许是这匹马太温顺,也许是他的心,已经定了。
身后,陈焕和林锦淮也上了马。
“起。”
礼官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启动。
皇城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
人山人海。
林逢春从未见从这个视角过这么多人,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男女老少,士农工商,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有人踮着脚尖张望,有人爬上屋顶,有人挤在窗户里,有人甚至爬到了树上。
“出来了!出来了!”
“状元公!状元公!”
“榜眼!榜眼!”
“探花!探花!”
呼喊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林逢春坐在马上,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和激动,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这些人,和他素不相识。
可他们为他欢呼,为他喝彩,为他的荣耀而激动。
因为他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是寒门,是十年苦读,是这个国家给寒门子弟的机会,他挺直脊梁,让自己坐得更正些。
队伍行至大街,人群更加拥挤。
忽然,一个香囊从人群中飞出,直直朝林逢春砸来。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
香囊是杏黄色的,绣着两只鸳鸯,针脚细密,还带着淡淡的脂粉香。
林逢春愣了一下,抬头看去。
人群中,一个穿着绿色衫子的少女正捂着脸往后退,旁边的女伴们笑得前仰后合,推着她往前挤。
“状元公!那是我们小姐的!”
“小姐害羞啦!”
“状元公收下吧!”
林逢春的脸腾地红了,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香囊,又抬头看看那个躲在人群里的少女,一时不知该不该收。
正犹豫间,又一个香囊飞来。这次他没接住,香囊砸在他肩上,落在地上。人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香囊像雨点一样飞来,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绣着牡丹,有的绣着并蒂莲。
林逢春任由它们落在身上,落在马背上。
陈焕也没能幸免,他被一个香囊砸中了脑袋,茫然地低头看去,还没看清是什么,又一个飞来,正中鼻梁,“哎哟!”他捂着鼻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人群爆发出哄堂大笑。
林锦淮端坐马上,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可一个香囊精准地砸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僵了一瞬,慢慢转头看向人群。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正捂着嘴笑,见他看过来,非但不躲,还冲他挥了挥手。
林锦淮默默把香囊收进袖中。
队伍继续前行。
林逢春的马背上已经挂了七八个香囊,花花绿绿的,像挂了一串彩灯,他忽然想起一句诗。
是前人写的,那诗里说: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他以前读这句诗,只觉得写得好。写进士及第后的得意,写游街时的风光,写得酣畅淋漓。
可今天他才知道。
什么叫春风得意。
什么叫一日看尽长安花。
春风是真的,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得意也是真的,从心底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而那些花。
他低头看看马背上的香囊,又看看人群中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笑了。
这些香囊,就是花。
这些笑脸,就是花。
这座京城,就是长安。
他林逢春,从江宁府走出来的穷书生,今天骑着御赐的骏马,在万民瞩目中,一日看尽这京城的繁华。
值了。
队伍行至贡院门口。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因为贡院门前,还跪着一个人。
周延龄,他已经跪了整整半年,囚服早已破旧不堪,可他还在跪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林逢春勒住马,他看着那个跪着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他从马背上解下一个香囊,是方才接住的,杏黄色的那一个,放在周延龄面前。
周延龄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林逢春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然后收回目光,策马向前。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落榜之后,他站在京城的街头,看着那些考中的进士骑马游街。
那时候他恨,恨这个不公平的世道,如今他才知道——
世道公不公平,不在于有没有人贪腐,不在于有没有人作弊。
而在于,有没有人愿意把那些贪腐的人、作弊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让他们跪在尘土里。
小皇帝做到了。
林逢春深吸一口气,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偏我来时不逢春,偏我去时春满城。
原来春天不是不来,只是来得晚一些。
原来枯木真的可以逢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