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复杂的老太监,心中百感交集。


    魏忠贤贪权、狠辣、结党营私,这是事实。


    但他也确实有能力、有手腕,更重要的是,他对皇帝、对推行新政,是真的尽心尽力。


    “陛下…”魏忠贤忽然睁开眼,声音细若游丝。


    “别说话,好好养伤。”朱由检握住他的手,“江南的事,朕都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奴婢…奴婢无能,中了奸人暗算…”魏忠贤眼中闪过愧疚,“新政…新政在江南的推行,怕是要受影响了…”


    “无妨。”朱由检摇头。


    “你已扫清了最大的障碍。剩下的,朕会处理。”


    “陛下…”魏忠贤挣扎着想说什么,却剧烈咳嗽起来,咳出黑血。


    太医连忙上前施针。


    朱由检看着这个为自己、为新政几乎付出生命的老臣,心中暗下决心。


    等魏忠贤伤愈,要给他一个善终。


    鸟尽弓藏的事,他做不出来。


    离开东厂时,已是傍晚。


    朱由检刚回宫,就接到两份急报。


    一份来自洛阳:蜀王叛军开始攻城,守军死伤惨重,请求朝廷速派援兵。


    一份来自宣府:蒙古军掘地道炸塌城墙,满桂率亲兵死守缺口,身负重伤。


    两线同时告急。


    朱由检立即召见孙承宗、英国公张维贤、成国公朱纯臣。


    还有刚刚被任命为兵部左侍郎的袁崇焕。


    这位历史上毁誉参半的辽东督师,因宁远之战有功,被朱由检提前调入中枢。


    “诸卿,局势危急,当如何应对?”朱由检开门见山。


    孙承宗沉吟道:“陛下,两线作战乃兵家大忌。


    臣以为当集中兵力,先解一路之危。”


    “先解哪路?”


    “宣府。”孙承宗毫不犹豫,“宣府若失,蒙古铁骑旬日可至北京城下。洛阳虽重,毕竟是内陆,蜀王叛军战力有限,可命周边各省协防,拖住他们。”


    袁崇焕却反对:“孙师傅所言固然有理,但蜀王叛军出川,所图非小。


    若任由其攻占洛阳,占据中原腹心,再与流寇合流,局面将不可收拾,臣以为当先平蜀乱。”


    两位统帅意见相左,殿中陷入沉默。


    朱由检沉思良久,缓缓道:“两路都要救,但兵力不足,只能行险招。”


    他走到地图前:“孙师傅,你率京营主力三万,驰援宣府。


    记住,不要与蒙古军野战,只守城。


    宣府城高墙厚,粮草充足,守上一个月不成问题。”


    “袁卿,”他看向袁崇焕。


    “朕给你一个任务:率精骑五千,星夜兼程赶往洛阳。


    不要带太多粮草,沿途就食于敌。


    你的任务不是与蜀王叛军决战,而是袭扰其粮道,制造混乱,为洛阳守军争取时间。”


    “五千骑兵?”袁崇焕皱眉。


    “陛下,蜀王叛军号称十万,五千人恐怕…”


    “兵不在多,在精。”朱由检道。


    “你这五千人,全部装备新式火铳、迅雷铳。


    朕已命军器研究院赶制出一批连珠铳,全部给你。


    记住,不要硬拼,打了就跑,专打粮队、辎重。”


    这是游击战术。袁崇焕眼睛一亮:“臣明白了。”


    “英国公、成国公。”


    “臣在。”


    “你们坐镇京城,统筹粮草、兵员。


    同时,严密监视各藩王动向。蜀王敢造反,难保没有其他藩王蠢蠢欲动。”


    “臣遵旨。”


    安排完军事,朱由检又召见徐光启和陈子龙。


    “徐先生,新式战船建造不能停。


    水师是大明的未来,没有水师,就守不住海疆,开海通商就是一句空话。”


    “陛下放心,臣已从江南调集工匠三百,木料、铁料正在运往天津。


    只是…”徐光启犹豫,“经费实在紧张。”


    “经费的事朕来解决。”朱由检转向陈子龙。


    “陈卿,你以新政监察司的名义,去查查内务府、光禄寺、太仆寺这些衙门的账。


    朕就不信,诺大一个朝廷,挤不出造战船的钱。”


    陈子龙心中一凛。这是要动皇室用度了。


    “臣…遵旨。”


    “记住,要查就查彻底。”朱由检眼中寒光一闪。


    “凡是贪墨公款、铺张浪费的,无论他是皇亲国戚还是勋贵重臣,一律严惩。


    朕要拿这些蛀虫的钱,来养大明的军队。”


    这决心令人震撼。


    皇帝这是要对自己人开刀了。


    众人退下后,已是深夜。朱由检独坐武英殿,看着跳跃的烛火,心中涌起深深的疲惫。


    当皇帝太难了。


    要平衡各方势力,要应对内外危机,要推行改革,还要提防明枪暗箭。


    有时候他甚至想,如果当初没有穿越成崇祯,或许会轻松很多。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既然来了,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就要对得起这个国家,对得起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皇爷,该歇息了。”王承恩轻声道。


    “朕睡不着。”朱由检摇头,“王承恩,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


    新政推行,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才会引发如此强烈的反弹。”


    王承恩沉默片刻:“皇爷,老奴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老奴知道,大明确实病了,病得很重。


    不下猛药,治不好。可下猛药,病人会痛,会挣扎。”


    “是啊…”朱由检叹息,“会痛,会挣扎,甚至会反噬。


    但不下药,只有死路一条。”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明天,又将是一场硬仗。但他别无选择。


    “传朕口谕:明日朝会,商议发行‘战争债券’事宜。


    告诉百官,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让他们带头认购,以为天下表率。”


    “战争债券?”王承恩一愣。


    “就是向百姓借钱,等战事平息,连本带利偿还。”朱由检解释。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国库空虚,内帑已尽,只能向民间筹措了。”


    这是现代金融手段,但在明朝这个时代,无异于石破天惊。


    可以想见,明日朝会上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但朱由检顾不了那么多了。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


    他铺开纸笔,开始起草战争债券的章程。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年轻而坚毅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