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红毛夷人的手艺,皇太极贝勒特意为王爷搜罗的。”范先生压低声音。


    “贝勒说了,只要王爷在关键时刻…行个方便,日后必有重谢。”


    “什么方便?”


    “明年开春,建州兵马或有动作。若到时朝廷从四川调粮调兵…”


    朱至澍沉默片刻,笑了:“范先生,本王是大明宗室,岂能做这种事?”


    范先生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王爷先看看这个。”


    信是蜀王府长史写给陕西流寇王嘉胤的,约定“互不侵犯”,还附了一份四川布防图抄本。


    这是两个月前,蜀王府为了自保,暗中与流寇做的交易。


    朱至澍脸色变了。


    “这信怎么在你手里?”


    “王嘉胤部已被建州收编,”范先生微笑。


    “这信自然就到了贝勒手中。


    贝勒说了,只要王爷合作,这信就永远是秘密。”


    赤裸裸的威胁。


    朱至澍握紧酒杯,指节发白。良久,他长叹一声:“皇太极要什么?”


    “简单。明年三月之前,四川的兵,一卒不出川;


    四川的粮,一粒不北运。


    另外…”范先生凑近。


    “王爷在江南的商队,可否借几条船,运些货物到辽东?”


    “什么货物?”


    “生铁、硝石、硫磺。”


    这是制造火药的原料,朝廷严控的军需物资。


    朱至澍额头冒汗:“这太冒险了…”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范先生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加三倍。”


    单子上列着:白银五万两,战马五百匹,辽东参一千斤。


    朱至澍心动了。蜀王府看似尊荣,实则财政拮据。


    封地收入大半要上缴宗人府,剩下的还要养着王府上下数百口人,以及暗中蓄养的三千家丁。


    这五万两,能解燃眉之急。


    “好,本王…答应了。”


    “王爷英明。”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变。


    朱至澍看着窗外秋色,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但开海之后,江南的生意他分不到羹。


    皇帝把船引优先给了那些捐钱的商贾,宗室反而要靠后。


    既然朝廷不仁,就别怪他不义。


    北京,紫禁城。


    朱由检在乾清宫西暖阁召见刚刚回京的陈子龙。


    三个月不见,陈子龙瘦了一圈,但眼神更加锐利。


    “江南情势如何?”朱由检问。


    陈子龙呈上奏章:“陛下,开海之后,走私并未减少,反而…更隐蔽了。


    臣查获三起案件,都是持正式船引的商船,夹带违禁货物。


    生铁、硝石、书籍、地图…这些都在禁运之列,但他们藏在货舱夹层,很难发现。”


    朱由检皱眉:“市舶司的人呢?都是干什么吃的?”


    “市舶司新设,人手不足。


    且官员多从地方抽调,与当地商贾千丝万缕…”陈子龙顿了顿,“更麻烦的是,有些走私,背后有宗室的影子。”


    “谁?”


    “臣查到一艘船,货主登记是苏州商人李贵,但实际出资人是…蜀王府。”


    朱由检猛地站起:“蜀王?他要运什么?”


    “生铁五百担,硝石两百担,还有一批工匠书籍。”陈子龙道。


    “船的目的地是登州,但从航线看,最终可能去辽东。”


    辽东!那是建虏的地盘!


    朱由检脸色铁青。他料到宗室会有怨言,没想到竟敢通敌!


    “有确凿证据吗?”


    “船已扣押,人赃并获。但蜀王府的人说,他们不知情,是商人私自夹带。”陈子龙苦笑。


    “臣审了那个李贵,他一口咬定是自己所为,与蜀王府无关,用了刑也不改口。”


    死士,这是蓄谋已久的。


    朱由检在殿中踱步。


    蜀王是太祖第十一子蜀献王的后裔,在宗室中辈分高、影响大,没有铁证,动不了他。


    “继续查,往深处查。”朱由检停下,“蜀王在四川、在江南,所有产业,所有人脉,都给朕查清楚。”


    “臣遵旨。”


    陈子龙退下后,朱由检独坐良久。


    开海才一个月,问题就接踵而至。


    走私、通敌、腐败…现代人只知道开海能赚钱,却不知道管理有多难。


    “皇爷,魏公公求见。”王承恩轻声道。


    “宣。”


    魏忠贤进来时,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


    “陛下,奴婢发现一件事。”他压低声音,“蜀王最近,与蒙古人也有往来。”


    “什么?”


    “宣府锦衣卫暗桩回报,十月以来,有三批蒙古商队绕道甘肃,进入四川。


    他们持的是蜀王府发的路引,运的是茶叶、布匹,但回程时…”魏忠贤顿了顿。


    “运的是生铁和火药。”


    朱由检感到一股寒意。蜀王这是要做什么?同时勾结建虏和蒙古?


    “还有,”魏忠贤声音更低了。


    “奴婢安插在钱谦益府上的眼线回报,钱谦益上月秘密见了蜀王府的长史。”


    东林党领袖,宗室亲王,这两个本该对立的势力,竟然有勾连?


    “他们谈了什么?”


    “不知,戒备森严。


    但之后,钱谦益派门生去了江南,联络各地士绅,似在筹备…什么大事。”


    朱由检走到地图前,看着大明的疆域。


    四川、江南、辽东、蒙古…这些点如果连起来,就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忠贤,你亲自去一趟江南。”朱由检转身。


    “明面上,督查市舶司,整顿走私;暗地里,查清东林党和蜀王的勾当。”


    “奴婢领旨。”魏忠贤犹豫一下,“陛下,若查实蜀王通敌…”


    “先不要打草惊蛇,”朱由检道,“朕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魏忠贤退下后,朱由检召来骆养性。


    “骆卿,锦衣卫在四川有多少人?”


    “回陛下,四川千户所辖力士三百,暗桩…约五十人。”


    “全部启用,盯紧蜀王府。还有,蜀王在京的联络人,也给朕盯紧了。”


    “臣明白。”


    安排完这些,朱由检才感到疲惫袭来。


    皇帝这个位置,真不是人干的。


    每天要应对明枪暗箭,要平衡各方势力,要做出一个个可能关乎王朝生死存亡的决定。


    “皇爷,该用膳了。”王承恩提醒。


    晚膳摆上,四菜一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