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国公府,在苏州有田三万亩;英国公府,在松江有田两万五千亩;定国公府,在常州有田两万亩…这些田,可都是投献而来?”


    几位国公脸色大变。


    “陛下!臣…”成国公朱纯臣想辩解。


    朱由检抬手制止:


    “还有福王府,在江南有田五十万亩,年收租米百万石,却一文税不纳,世子,可有此事?”


    朱由崧脸色煞白,扑通跪倒:“陛下明鉴!


    这些田…这些田是百姓自愿投献,臣父王只是代为经营,所得租米,大多用于赈济灾民、修桥铺路…”


    “好一个代为经营!”朱由检冷笑,“五十万亩,年收百万石,就算全部用于赈灾,也用不完吧?剩下的呢?进了福王府的库房?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殿内死寂。谁也没想到,皇帝会当众点出宗室勋贵的问题。


    “陛下!”钱谦益终于出列。


    “宗室勋贵之事,容后再议。


    当务之急,是江南赋税整顿,需稳妥行事。


    臣以为,可仿效洪武年间‘鱼鳞图册’之法。


    重新清丈田亩,但需循序渐进,且对投献田,当区别对待,百姓为避税投献,情有可原;豪强强占民田,当严惩不贷。”


    这是在和稀泥,既不得罪皇帝,也不得罪士绅。


    朱由检看着钱谦益:“钱卿以为,该如何区别?”


    “当设‘清田司’,由户部、都察院、地方官员共同组成,逐县清丈。


    对查实的隐田,追缴三年欠税,之后正常纳粮;


    对投献田,若属百姓自愿,减免一年赋税后,归还本主;若属豪强强占,收回官有,发还原主。”


    这个方案,看似公允,实则给了士绅操作空间“自愿”与“强占”,全由清田司判定,而清田司中必有东林党人。


    朱由检心中明镜似的,但没点破:“钱卿此议,可详拟章程,呈报内阁。”


    他话锋一转:“不过,清丈田亩,追缴欠税,只能解一时之急。


    朝廷财用匮乏,根源在开源不足。


    朕以为,开海禁,兴海贸,乃长远之计。”


    终于说到开海禁了。


    殿内气氛再次紧张。


    “陛下!万万不可!”工部尚书南居益出列。


    “海禁乃祖制,太祖高皇帝明令:‘片板不许下海’。此制行之二百年,保海疆平安。


    若开海禁,倭寇复起,红毛夷人趁虚而入,海疆不靖,遗祸无穷!”


    “南尚书此言差矣,”徐光启出列反驳,“海禁之弊,早已显现。


    福建、广东、浙江沿海,走私猖獗,朝廷禁而不止,反让利权尽归私商。


    且如今红毛夷人船坚炮利,已占澎湖、台湾,若我再闭关自守,无异于坐以待毙。”


    “徐大人是要违逆祖制?”


    “祖制亦当与时俱进!”徐光启慷慨陈词。


    “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七下西洋,扬我国威,互通有无,何尝不是开海?


    隆庆年间,开月港,设市舶司,岁入二十万两,何尝不是开海?


    如今国势艰难,正该开关通商,充实国库!”


    两人争论激烈,百官分成两派,各执一词。


    朱由检静静听着,等声音稍歇,才开口:“徐卿,开海之利,你可有详算?”


    “有!”徐光启呈上奏章。


    “臣与陈子龙、孙元化等详议,若开广州、泉州、宁波、月港四处为通商口岸,设市舶司,抽分关税,初年可得税银五十万两,三年后可达百万两。


    若再建水师,护商剿寇,还可增收。”


    “百万两!”户部尚书毕自严眼睛一亮。


    “若真如此,九边欠饷可补,陕西赈灾可解!”


    “可水师建设,需多少银两?”兵部尚书王在晋问。


    “初建需三十万两,之后可以关税养之,”徐光启早有准备。


    “臣已设计新式战船图纸,配备红夷大炮,一艘造价约五千两,初建十艘,加上港口、炮台、兵员,三十万两足矣。”


    账算得清楚,许多原本反对的官员开始动摇。


    但反对派不会轻易让步。


    “陛下!开海之议,事关国本,不可轻决!”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出列。


    “且开海之后,商贾得利,必致奢靡之风盛行,人心不古。


    更甚者,外商来华,邪教传入,败坏风气,动摇国本!”


    这是从意识形态上反对。


    朱由检看着曹于汴:“曹卿,你可知如今江南,西洋钟表、呢绒、玻璃,已入寻常富户之家?


    这些货物,哪一件不是走私而来?


    朝廷禁海,禁的只是守法商民,奸商照旧走私,官府吏员坐地分肥。


    与其让利权旁落,不如收归国有。”


    “这…”曹于汴语塞。


    “陛下圣明!”一个声音响起,众人看去,竟是南京户部右侍郎周延儒。他昨日奉诏入京,今日参加朝会。


    “周卿有何见解?”朱由检问。


    周延儒出列:“臣在南京多年,深知海禁之弊。


    江南商民,翘首以盼开海。


    且开海之后,不仅可增关税,还可引进西洋火器、农术、算学,强国富民。


    臣以为,此乃中兴之举。”


    他顿了顿:“然开海涉及多方利益,需周密筹划。


    臣建议,设‘市舶总司’,统筹开海事官,选干员任之。


    且开海之初,不可全面放开,当有限制,如只许华商出海,夷商来华需领照;


    只许四口通商,他处仍禁;禁运之物,如铁器、硝石,严查严管。”


    这是务实派的建议,既支持开海,又设限制。


    朱由检点头:“周卿此议甚妥。


    开海之事,可详拟章程,逐步推行。”


    眼看开海之议就要通过,钱谦益忽然出列:“陛下!开海事关重大,需朝野共识。


    臣建议,将此议下发各省讨论,广纳众议,再行决断。”


    这是要拖延时间。


    朱由检心中冷笑,面上却道:“钱卿所言甚是。


    不过陕西流寇、九边军饷,等不得。这样吧,开海章程,由徐光启、周延儒、陈子龙拟订,三个月内呈报。


    在此期间,可先试行‘船引’制度。


    商人欲出海,可向市舶司申请船引,凭引出海,依法纳税。”


    这是折中方案,既不完全开海,也不完全禁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