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份来自山西:巡抚戴君恩奏报,山西连年大旱,今夏又遇蝗灾,秋粮恐绝收。


    各州县官仓存粮不足三月,若流寇入境,饥民响应,局面将不可收拾。


    还有一份来自辽东:祖大寿密报,建虏皇太极正在集结兵力,似有入关之意。


    但目标是宣大还是蓟镇,尚不清楚。


    三面告急。


    朱由检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历史上的崇祯,就是在这种四面楚歌中,一步步走向煤山。


    他能改变这个命运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尝试。


    “王承恩。”


    “老奴在。”


    “传旨:命宣大总督王朴分兵一万,南下黄河布防;


    命蓟镇总兵吴阿衡加强戒备,严防建虏入关;命河南、湖广加快调兵速度,务必在流寇渡河前形成合围。”


    “再传旨给孙传庭:朕授他全权,剿抚事宜可先斩后奏。


    但记住,首恶必办,胁从可抚。尽量少杀人,多救人。”


    “还有…让魏忠贤来见朕。”


    魏忠贤很快到来,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


    “忠贤,朕有件事交给你,”朱由检看着他,“你去一趟陕西。”


    魏忠贤一愣:“陛下,奴婢去陕西…”


    “不是让你去带兵,是让你去督饷,”朱由检道。


    “陕西军饷拖欠严重,将士不肯用命。


    你带一百万两银子去,现场发饷,提振士气。


    但记住,每一两银子都要发到将士手中,谁敢克扣,立斩不赦。”


    “奴婢领旨。”魏忠贤心中震动。


    这是天大的信任,也是天大的责任。


    “还有,”朱由检压低声音。


    “暗中查查陕西官员,有没有人私通流寇,有没有人克扣赈灾钱粮。


    朕给你密旨一道,可先斩后奏。”


    魏忠贤接过密旨,跪地:“陛下放心,奴婢必不负所托。”


    “去吧,早去早回。”


    魏忠贤退下后,朱由检独自站在殿中,听着窗外的雨声。


    他已经把能派的都派出去了。


    孙承宗整军,徐光启开海,陈子龙查田,魏忠贤督饷…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前方的战报,等待改革的成效,等待这个王朝的一线生机。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这场雨会下多久?没人知道。


    但朱由检知道,无论雨多大,天总会晴。


    六月的关中大地,热浪蒸腾。


    一支约五百人的马队沿着官道向西疾驰,为首的是魏忠贤。


    他一身玄色箭衣,外罩无袖罩甲,腰悬绣春刀,虽年近六旬,但策马奔驰的气势丝毫不输年轻人。


    这是他离京的第七天。从京师到西安,一千五百里路程,昼夜兼程,马不停蹄。


    沿途驿站早接到八百里加急文书,备好了最快的马、最精的料。


    “公公,前面就是渭南了,”锦衣卫千户田尔耕追上来说道,“是否在渭南歇一晚?”


    魏忠贤抹了把脸上的尘土:“不歇,直接去西安。


    陛下交代的差事,耽搁不起。”


    队伍继续前行。


    魏忠贤心中盘算着。


    陕西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这一路过来,过了潼关进入关中,沿途村庄十室五空,田地荒芜,偶尔见到几个农人,也是面黄肌瘦、目光呆滞。


    官道两侧,不时可见倒毙的饿殍,野狗争食,惨不忍睹。


    “陕西的官员都在干什么?”魏忠贤问随行的陕西按察副使张继孟。


    张继孟是孙传庭举荐的干员,此次奉命陪同魏忠贤。


    张继孟苦笑:“魏公有所不知,陕西连年大旱,今春又闹蝗灾,夏粮绝收。


    朝廷虽拨了赈灾银粮,但杯水车薪。


    各府州县库空虚,官员连俸禄都发不出,哪还有钱粮赈灾?”


    “那军饷呢?”魏忠贤最关心这个,“陕西边军、卫所兵,欠饷多久了?”


    “最长的…有两年了,”张继孟压低声音。


    “总兵贺人龙、左光先两部,欠饷十八个月。


    将士怨气很大,前两个月还有小股兵变,杀了两个千户,抢了官仓。”


    魏忠贤心中一沉。兵无饷则乱,这个道理他懂。


    但没想到陕西的情况恶劣到这个地步。


    “孙巡抚呢?他有什么对策?”


    “孙巡抚已尽力了,”张继孟道,“他将家产都变卖了,凑了三万两银子发给将士,勉强稳住了局面。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正说着,前方烟尘滚滚,一队骑兵迎面而来。


    为首的是一员黑脸将领,身材魁梧,正是陕西总兵贺人龙。


    “末将贺人龙,恭迎魏公公。”贺人龙在马上抱拳,声音洪亮,但眼神中带着审视。


    魏忠贤勒住马,打量这位以勇猛著称的边将:“贺总兵辛苦了。


    军情紧急,不必多礼。带路吧,去大营。”


    “是。”


    贺人龙调转马头,与魏忠贤并行。


    他的亲兵队分列两侧,无形中把魏忠贤的队伍夹在中间。


    魏忠贤不动声色,心中却警惕起来。


    贺人龙此举,既是保护,也是示威。看来陕西的将领,并不好打交道。


    到了贺人龙大营,已是傍晚。


    营寨扎在渭水北岸,连绵数里,旌旗招展,看起来颇有气势。


    但魏忠贤是带过兵的人,一眼就看出问题:营寨布置散乱,哨位松懈,士兵虽然披甲执刃,但精神萎靡,眼中无光。


    这是欠饷太久,军心涣散的征兆。


    中军大帐内,贺人龙设宴接风。


    酒过三巡,贺人龙端起酒杯:“魏公公远道而来,末将敬您一杯。


    只是不知…公公此次来陕,所为何事?”


    话问得直接。帐中十几员将领都停下杯箸,看着魏忠贤。


    魏忠贤放下酒杯,环视众人:“咱家奉陛下密旨,来陕西办三件事。


    第一,发放拖欠军饷;第二,督查军务;第三…查办贪腐。”


    最后三个字说得轻,但帐内气温骤降。


    贺人龙脸色不变:“哦?不知朝廷拨了多少饷银?”


    “一百万两,”魏忠贤道,“明日便可运到。”


    帐中响起一阵吸气声。


    一百万两。这够补发所有欠饷,还有剩余。


    但贺人龙接下来的话,给众人泼了盆冷水:


    “一百万两…听起来不少。


    但陕西各镇边军、卫所兵,加起来有八万人。


    欠饷两年,人均欠饷二十两,总计就是一百六十万两。这一百万两,还差六十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