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青色监生服,有的面有菜色,有的眼中闪着求知的光。


    这些都是王承恩从两千余名监生中筛选出来的。


    既要品学兼优,又要关心时政,还不能有明显的党争倾向。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唱喏,朱由检身着常服步入堂中。


    他没有穿龙袍,只一袭玄色圆领袍,头戴乌纱翼善冠,看起来像个三十出头的儒雅官员。


    “学生叩见陛下!”监生们齐刷刷跪倒。


    “平身,都坐下,”朱由检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


    “今日不是朝会,不必拘礼。


    朕就是想听听你们这些读书人,对朝政、对时局有什么看法。”


    监生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言。


    “怎么?在国子监里高谈阔论,到了朕面前,反倒不敢说话了?”


    朱由检笑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朕点个名。李信,你是河南籍监生,陕西流寇肆虐,家乡可受影响?”


    一个面色黧黑的监生起身,躬身道:“回陛下,学生家乡确受波及。


    去岁大旱,今春蝗灾,麦子绝收。


    官府催征如故,百姓不得已,有举家逃荒者,也有…铤而走险者。”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依你看,该如何解决?”


    李信沉吟片刻:“学生以为,当剿抚并用。


    对为首者,剿;对胁从者,抚。但关键在‘抚’——要给百姓活路。


    减免赋税,开仓放粮,以工代赈。


    若只顾剿杀,不解决民生,则今日剿一股,明日又生一股,永无宁日。”


    朱由检点头:“说得好。坐下。


    下一个…顾炎武,你是南直隶人,对开海禁之事怎么看?”


    一个清瘦的监生起身,眼神锐利:“陛下,学生以为开海禁势在必行。


    南直隶、浙江、福建沿海,私商出海者众,年获利何止百万。


    朝廷禁海,禁的只是守法商民,奸商豪强照旧走私,官府吏员坐地分肥。


    若开海禁,设关征税,此利归国,可纾财用之急。”


    “但也有风险,倭寇、红毛夷…”


    “所以要有水师,”顾炎武接口。


    “宋代市舶司岁入曾占国库三成,皆因有水师护持。


    今我大明若重建水师,不仅可护商船,还可巡弋海疆,震慑宵小。此乃长久之计。”


    朱由检眼中露出赞许。这些年轻人,眼界开阔,敢言敢为,正是他需要的。


    座谈持续了一个时辰。从陕西灾情谈到九边军制,从晋商案谈到吏治改革,二十个监生各抒己见,虽有些见解稚嫩,但朝气蓬勃,充满锐气。


    末了,朱由检起身:“今日听诸位一席话,朕心甚慰。


    你们是国子监的佼佼者,也是大明的未来。


    朕希望你们记住,读书不是为了做官发财,而是为了经世致用,救国救民。”


    他顿了顿:“即日起,你们二十人编入‘新政见习班’,分赴六部观政三个月。


    三个月后,根据表现,量才授职,朕期待你们的表现。”


    监生们激动不已,齐齐跪倒:“谢陛下隆恩!”


    离开国子监,朱由检心情好了许多。


    这些年轻人像一束光,照进了这个腐朽王朝的暗处。


    但光明背后,阴影也在滋长。


    回宫路上,王承恩低声道:“皇爷,魏公公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宣。”


    武英殿内,魏忠贤面色凝重:“陛下,锦衣卫密报,东林党人近来活动频繁。


    钱谦益三日前密会浙江籍官员七人,昨日又邀南直隶籍官员五人夜饮。


    谈话内容虽未探知,但据眼线报,席间多次提及‘海禁’、‘关税’、‘市舶司’等词。”


    朱由检冷笑:“动作倒快。开海禁的消息才传出几天,他们就开始串联了。”


    “不只如此,”魏忠贤呈上一份密报。


    “山西那边,杨嗣昌来信,说近日有数批江南口音的商人到太原,接触原晋商产业中的掌柜、账房,许以重利,想挖人。”


    “挖人?”


    “是。晋商产业国有化后,那些熟悉盐铁茶马贸易的老掌柜,成了香饽饽。江南豪商想把他们挖走,另起炉灶,与朝廷争利。”


    朱由检手指轻叩御案:“这是要和朝廷抢生意了。杨嗣昌如何应对?”


    “杨大人已提高这些掌柜的待遇,并许以分红。但…江南商人开价太高,有个别掌柜已经动摇。”


    “那就让他们走,”朱由检果断道。


    “强扭的瓜不甜。但走之前,要签保密契约,三年内不得从事同类行业,否则重罚。


    另外,从国子监选拔懂算术、有心做事的监生,派去山西学习,培养自己的人。”


    “奴婢明白。还有一事…”魏忠贤犹豫了一下。


    “王绩灿领衔的审计小组,昨日进驻山西善后局,查账查得很细。


    杨大人担心…”


    “担心什么?账目有问题?”


    “账目没问题,但怕他们吹毛求疵,抓住一点小疏漏大做文章。”


    朱由检沉默片刻:“让杨嗣昌配合审计,态度要端正。


    但若有故意刁难,及时上报。朕倒要看看,他们能查出什么。”


    正说着,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陛下,陕西八百里加急!”


    朱由检心头一紧:“呈上来。”


    急报是陕西巡抚孙传庭亲笔。字迹潦草,显然是在紧急情况下写就:


    “臣孙传庭谨奏:六月初二,流寇王嘉胤部攻破澄城,知县殉国。


    贼裹挟饥民,已聚众十万,分三路东进,欲渡黄河入山西。


    山西饥民闻风骚动,恐有呼应之势。


    臣已调兵堵截,然兵力不足,请朝廷速发援兵、调拨粮饷…”


    十万!朱由检的手微微一颤。


    历史上的王嘉胤,正是在崇祯元年崛起,后来成为流寇中的重要一支。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规模这么大。


    “陛下,山西刚经战乱,若流寇渡河,必成燎原之势,”魏忠贤急道,“当立即调兵堵截。”


    “调哪里的兵?”朱由检走到地图前,“宣大刚平叛,需要休整。


    京营不能全动。


    陕西本地的兵…孙传庭说兵力不足,可见能战之兵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