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笑了。


    笑自己,到了这个年纪,竟然还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


    月光下,这个权倾一时的大太监,身影竟显得有些孤独。


    第二天,魏忠贤离京赴山西。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三百锦衣卫,轻装简从。


    但这个消息,还是很快传遍了朝野。


    所有人都知道,山西要变天了。


    而这场变故,将影响整个大明。


    五月十八,大朝会。


    文华殿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朱由检端坐龙椅,看着下面黑压压的百官,缓缓开口:


    “今日朝会,只议一事:山西晋商通敌卖国案。”


    他示意王承恩。王承恩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查晋商范永斗、王登库等八家,多年来偷漏税赋、行贿官员、走私违禁、通敌卖国,罪证确凿。


    着即查封其全部家产,主犯缉拿归案。涉案官员,无论品级,一律严查…”


    圣旨很长,罗列了晋商八大家的种种罪状。


    每念一条,殿中百官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罪状,很多都牵扯到在场的官员。


    圣旨念完,朱由检道:“陈子龙。”


    “臣在。”陈子龙出列,虽然脸色仍显疲惫,但眼神坚定。


    “你将审计所见,当朝奏来。”


    “遵旨。”


    陈子龙开始陈述。


    他从太原查账说起,讲到暗账的发现,讲到晋商与边将的勾结,讲到通敌卖国的证据。


    他的陈述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让人无法反驳。


    当他提到姜瓖收受晋商五万两贿赂时,殿中一片哗然。


    “姜总兵镇守大同多年,劳苦功高,岂会…”有官员想辩驳。


    “证据在此,”陈子龙取出账册抄本。


    “天启七年十月二十八,范永斗送姜瓖白银三万两;崇祯元年正月初五,又送二万两。


    皆有其亲笔收据为证。”


    账册在王公大臣间传阅。那些熟悉的笔迹、印章,做不了假。


    殿内死一般寂静。


    终于,曹于汴出列:“陛下,若证据确凿,自当严惩。


    但臣以为,此案牵连甚广,当由三法司会审,方显公正,厂卫不宜插手。”


    来了。朱由检心中冷笑,果然是要在程序上做文章。


    “曹御史所言极是,”朱由检点头。


    “此案就由三法司会审。


    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各派得力官员,组成专案组。但…”


    他话锋一转:“晋商家产遍布山西,需立即查封,以防转移。


    此事,由锦衣卫配合地方官府办理。魏忠贤已赴山西,统筹此事。”


    既给了三法司面子,又确保了实际执行权在厂卫手中。


    曹于汴还想再争,朱由检已起身:“此事已定,不必再议。退朝前,朕再说一事。”


    他扫视群臣:“即日起,设‘廉政公署’,直属朕,专司监察百官廉洁。


    署长由孟兆祥兼任。


    凡有贪腐行为者,可向廉政公署自首,依《自首减罪令》处理。


    若不自首,一旦查出,严惩不贷。”


    又一个新机构。


    而且直属皇帝,不受任何部门节制。


    朝臣们面面相觑,心中寒意顿生。


    皇帝这是要…建立一套完全听命于自己的监察体系。


    退朝后,百官走出文华殿,个个神色恍惚。


    “变天了…”有人喃喃道。


    “晋商一倒,多少人要跟着倒霉…”


    “姜瓖要是反了,大同就危险了…”


    议论声中,周延儒快步追上曹于汴:


    “曹总宪,陛下设廉政公署,这是要把都察院的权给分了啊。”


    曹于汴苦笑:“分权?你还没看出来吗?


    陛下是要重建一套体系。审计司查账,廉政公署查人,厂卫抓人…三管齐下,谁还能藏得住?”


    “那我们…”


    “我们?”曹于汴看着远处巍峨的宫殿。


    “我们这些老臣,要么顺应时势,要么…被时代淘汰。”


    他顿了顿:“告诉东林诸君,这段时间,都收敛些。陛下…不是天启爷。”


    这句话,道尽了一切。


    朱由检不是那个木匠皇帝,他年轻,有想法,有手段,更有…改革的决心。


    而这场改革,才刚刚拉开序幕。


    山西,将是第一块试金石。


    成功,则改革将推向全国;失败…大明可能提前陷入万劫不复。


    乾清宫里,朱由检看着山西地图,手指在大同上轻轻一点。


    “姜瓖…你会怎么选呢?”


    窗外,乌云压城。


    山雨,终于要来了。


    魏忠贤抵达太原时,山西已经风声鹤唳。


    布政使司衙门前冷冷清清,但街巷暗处,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位从京城来的大太监。


    魏忠贤没有住进准备好的官舍,而是住进了锦衣卫在城内的秘密据点。


    一家名为“福运来”的绸缎庄后院。


    “范永斗呢?”魏忠贤刚落座就问。


    随行的田尔耕低声道:“还在祁县老宅,但深居简出,范家各处商号都在转移银两货物。


    我们的人盯着,只要义父下令,随时可以拿人。”


    “不急,”魏忠贤接过热茶,“先查封商号,断他财路。


    王家、靳家、梁家…八大家,一个不漏。账册原件找到了吗?”


    “沈炼已经取出,藏在安全处。”田尔耕从怀中取出一本,“这是其中一本,义父过目。”


    魏忠贤翻开账册,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名字上。


    从山西巡抚到知县,从九边总兵到京官,这张网铺得比他想象中还大。


    “姜瓖那边有什么动静?”


    “大同戒严了,”田尔耕神色凝重。


    “姜瓖以‘防备蒙古袭扰’为由,封锁了四门,许进不许出。


    我们的暗桩传回消息,姜瓖正在秘密调动兵马,可能…有异动。”


    魏忠贤眼神一冷:“他想造反?”


    “不一定敢直接反,但可能会以‘清君侧’为名,逼陛下处置义父。”田尔耕顿了顿。


    “宣府那边,王承胤的旧部也有异动。


    若大同、宣府同时出事,九边防线就崩了。”


    风险比预想的更大。但魏忠贤知道,此时退不得。退了,晋商案就会不了了之,陛下的新政也会受阻。


    “你亲自去大同,”魏忠贤做出决断。


    “不是去抓姜瓖,是去传旨,陛下有旨,调姜瓖回京述职。”


    “若他不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