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件事,件件棘手。


    朱由检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他的头疼越来越频繁,眼前时常发黑。


    太医说是操劳过度,气血两亏,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但他没时间休息。


    “陛下,”王承恩小心道,“徐光启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徐光启匆匆入内,这次脸上带着忧虑:“陛下,新式漕船的龙骨...被人破坏了。”


    “什么?”朱由检眉头一皱。


    “昨夜,通州船厂遭人纵火,幸好发现得早,只烧毁了一艘船的龙骨。但工匠们人心惶惶,说是...说是触怒了河神,漕运老爷显灵了。”


    “荒唐。”朱由检拍案,“查出是谁干的吗?”


    “锦衣卫正在查,但船厂工人众口一词,都说是自己不小心走水...”徐光启苦笑。


    “陛下,此事蹊跷。


    新船改良触及太多人利益,漕帮、船户、甚至工部一些官员,都不愿见新船成功。”


    朱由检沉默。他明白,这是反扑。


    不仅是在朝堂上,也在实际事务中。


    “加强守卫,继续造,”他最终道,“朕倒要看看,谁敢再动。”


    “是。还有一事,”徐光启呈上一份图纸,“‘迅雷铳’的样铳造出来了,但试射时炸膛,伤了三个工匠。


    臣检查过,是铁质不佳,工艺不精。


    若要改良,需要更好的铁料,更熟练的工匠。”


    “需要什么,朕给你什么,”朱由检当即道。


    “缺铁,让工部调拨;缺工匠,从全国招募。


    徐卿,火器之事,关乎国运,不可懈怠。”


    “臣明白。”徐光启感动道,“只是...工部那边,恐怕会以‘祖制’‘旧例’推诿。”


    “那就打破祖制,”朱由检眼中闪过厉色,“朕明日就下旨,成立‘军器研制局’,直属兵部,由你负责。


    所需银两、物料、人员,可直接向朕奏请,不必经工部。”


    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极大的权力。


    徐光启跪倒在地:“臣...万死不辞。”


    送走徐光启,朱由检重新看向那三份密报。


    李标的供词,是一把利器,但要用得巧妙。


    现在抛出,可以重创东林党,但也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侯方域与杨肇基接触...这是个危险信号。


    杨肇基手握兵权,若真与东林党勾结...


    陕西告急,这是最紧迫的。


    三十万流民,一旦形成燎原之势,整个北方都要震动。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旨:命孙传庭全权负责陕西军务,可先斩后奏。


    从内帑再拨十万两,加急运往陕西。告诉他,朕不要捷报,朕要百姓有饭吃。”


    “遵旨。”


    “再传魏忠贤、田尔耕,即刻进宫。”


    半个时辰后,两人匆匆赶到。


    朱由检开门见山:“李标的供词,朕看了。


    名单上的人,你们暗中监控,但先不要动。特别是...与杨肇基有关的人。”


    魏忠贤一愣:“皇爷,这是为何?证据确凿...”


    “因为时机未到,”朱由检道,“杨肇基手握兵权,又与建虏有牵连。


    动他,需要万全准备。先剪除其羽翼,断其外援,再一举拿下。”


    他看向田尔耕:“侯方域那边,继续盯着。他与杨御蕃见面,说了什么?”


    “具体内容不知,但杨御蕃离开时,神色轻松,”田尔耕道。


    “臣怀疑,东林党可能想拉拢杨肇基,制衡魏公公。”


    “制衡朕才是真,”朱由检冷笑,“他们想利用杨肇基的兵权,逼朕让步。


    可惜...打错了算盘。”


    他站起身,走到大明疆域图前,手指划过陕西、辽东、漕运...


    “魏伴伴,你继续查漕运,但重点放在晋商与建虏的贸易上,这是杨肇基的死穴。”


    “田尔耕,你调动锦衣卫精锐,秘密监视杨肇基及其亲信。


    一有异动,立即禀报。”


    “还有,三日后大朝会,朕要宣布两件事。”


    两人躬身:“请皇爷示下。”


    “第一,成立军器研制局,由徐光启主持,专司火器改良。”


    “第二,”朱由检转身,目光锐利。


    “重开经筵,朕要听讲《资治通鉴》——治国理政之要。主讲官...就请钱谦益吧。”


    魏忠贤和田尔耕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请钱谦益主讲经筵?这可是莫大的荣誉,也是明显的安抚信号。


    “皇爷,这...”魏忠贤迟疑。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朱由检摆手,“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东林党这次舆论反扑,虽然被化解,但隐患仍在。


    经筵是个台阶,让他们下。当然...”


    他眼中闪过寒光:“如果他们不下,那就别怪朕不留情面了。”


    窗外,春雷滚滚。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三月二十五,文华殿。


    经筵重开,这是崇祯登基以来的第一次。


    殿内布置庄重,御座设于北面,南面设讲案,左右分列侍班、侍仪官员。


    翰林院、詹事府、左右春坊官员及国子监祭酒、司业等皆在列。


    钱谦益身着绯袍,立于讲案前,手中捧着《资治通鉴》。


    这位东林党领袖今日神情肃穆,他已收到消息,李标在狱中招供,名单上涉及不少东林中人。


    今日这场经筵,既是荣耀,也是考验。


    “臣钱谦益,恭讲《通鉴》‘汉元帝篇’。”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解汉元帝时期宦官弘恭、石显干政,导致朝纲败坏的历史。


    讲得极好。


    引经据典,剖析深刻,最后归结为“亲贤臣,远小人,此治国之要道”。


    句句未提魏忠贤,却句句指向魏忠贤。


    待他讲完,按例皇帝应有所垂询。


    朱由检端坐御座,缓缓开口:“钱先生讲得很好。


    朕有一问:汉元帝时,石显之所以能专权,是因朝中大臣无能,还是皇帝昏庸?”


    这问题刁钻。


    钱谦益谨慎答道:“回陛下,二者皆有。


    大臣不能匡正君过,皇帝不能明辨忠奸,遂使阉宦得势。”


    “那么,”朱由检继续问。


    “若汉元帝时,朝中大臣清廉能干,国库充盈,边关稳固,石显可有机会专权?”


    钱谦益一愣:“这...自然难些。”


    “只是难些,并非不可能,对吧?”朱由检站起身,走下御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