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樾落后半步，余光瞥见站在身后激动下带着一点试探跟不确定的年轻孩子，还有站在最中央皱着眉头不知道想什么的江衔月，身子一侧，低声询问道：“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少装蒜，”林樾杵了她一下，右手下意识搭在肩上掩盖声音，听见这人受不住疼的嘶了一声，努努嘴又放了下来，“我再不知道你，糊弄糊弄其他人也就算了，这秦雨佩跟你有什么渊源，这么好说话。”


    “不是同我有渊源，是同春山绿老祖有渊源。”


    林樾：“皓月老祖？”


    “嗯，”祝松椿眼也不眨的扯谎道，“老祖毕竟飞升成神，有些渊源也正常。下山之前师尊放心不下，在身上留了几道剑气庇护。想来那位前辈察觉出来了，这才好说话些。”


    林樾：“那位前辈不也是一道残影。神明都是多少万年前的事了，怎么跟皓月老祖扯上关系的？”


    祝松椿：“老祖手眼通天，说不准因着什么缘由来过。”


    身旁的声音渐渐消失，祝松椿心下惶惶，自觉糊弄过去了。迈上最后一节台阶时，身侧像是自言自语道：“信你个鬼。”


    “祝师姐，待人太真诚也不好，连扯谎都漏洞百出。”


    祝松椿眉心一跳，觉得这人说不出好话来了，果不其然，林樾那活像从阴曹地府爬上来一般贴着她脖子道：“什么叫‘又’出事了？祝师姐，你觉得是告诉我自己同神明有交集的好，还是让我猜出当年皓月老祖曾亲手镇压轮回的好。”


    她一噎，这人不好糊弄也就罢了，偏偏喜欢什么东西都放在明面上，让人扯谎都不舒坦。


    林樾也不等她再回话，长腿一迈，稳稳落在第二层，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一片漆黑，阴鬼气息顺着脚踝往上涌去，纵使是淬炼过的身体，仍旧不免打个寒战。


    “那位大人不是说不会过多为难我们的吗？”


    祝松椿：“她的标准能和我们的一样吗？”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放出伴生火焰，火红的光芒烧出一片勉强清亮的道路来。祝松椿心下记挂着三皇子的魂灵，出手难免收敛，晃神的瞬间，一张狰狞的鬼脸出现在眼前。


    祝松椿陡然后退几步，站在身后兴致缺缺的林樾抬头，右手先一步抓住她的手腕，紫色的灵力攀附着火墙，清幽香气袭来，温热的皮肤相抵，四周顿时干净不少。


    揽山河出鞘，暗红的剑刃映出一双疲倦仍不失坚韧的双眼，梨花雪簌簌落下，一片雪花停留在剑尖，月光乍亮的瞬间，萧家重剑贴着丛丛雪花横劈下来。


    暗蓝色的衣袖露出，独属于萧家沉重的剑气荡开，脖颈处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他左手状似无意的碰了下她肩颈处的衣服，祝松椿后退几步，看着自己崭新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再一次被渗出来的鲜血染透。眉眼一凌，她清楚自己一直带着伤，可这么多年刀山火海过来，什么时候恢复能力这么差了？


    她叹了口气，把空间留给萧云笙。站在远处，半蹲下身子，食指划过地面，寒气顺着指尖蔓延，与此同时，一道隐藏在极深处、极轻微的气息攀附上来。


    太熟悉了，她想。


    这股气息带来的熟悉感挥之不去，祝松椿总感觉自己应该见过。可惜旁人眼里一夜的时间，她已经走过几百年光景，其中辛酸苦楚暂且一放，单是这段时间打过交道的人一时半会也数不清。


    但祝松椿总感觉，这应该是很重要的一个人。这么想着，她手掌轻轻拢起，那一抹气息被她无声收纳到玉瓶里，趁着起身的空档，滑到芥子袋里。


    说是留给萧云笙，多的也是各种神志不清的魂灵，不知来处，更没有归途。在这地界兀自徘徊，连天地也分不清。


    祝松椿看着源源不断涌上来的东西，心下生疑，从轮回里出来之后她就发掘此间时间流速不能同外界相提并论，只是，她却不清楚空间是否也能随意变换。


    祝松椿思虑片刻：“萧云笙，后退。”


    说罢，芥子袋被人翻来覆去掏出个状似火折子的东西，星星火焰在半空快速划过，落在地上的瞬间，灯光大亮，连边缘处的杂草垛子在火光下也显得尤为平和。


    本就迷茫的魂灵面对突然出现的光芒，双手慢慢垂下，只有下面点点黑影昭示着他们的存在。可只是眨眼的功夫，所有人快速适应这突然出现的光芒。同各类法器光芒同时出现的是灵活闪躲的魂灵。


    身后的女修手持铃铛跃步而上，她眉眼清秀，嘴角带着点点笑意，绯红色的衣角划破长空。她轻巧落在对面的草垛子上，像个山大王一样掐着腰，右手高举铃铛。


    “叮叮叮~”


    墙角苟延残喘的黑雾慢慢消散，暴起的鬼魂行动开始迟缓。萧云笙出剑的手一顿，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个好时候。不等他们高声说点什么，后头匆匆赶上来的众人就像饿狼扑食一般蜂拥而至。


    各种法宝在半空中晃荡，一波又一波的魂灵无声消散。


    “祝师姐，”那姑娘眼睛亮晶晶的，高声问道：“可是要找什么东西？”


    她声音清脆，落在耳边，像是民间琵琶被人轻轻滑动。


    她是顶聪明的，眼光好，一眼就瞧出祝松椿扔下的绝非凡品，若是单单为了登塔，不必这么大费周章，这么看来，很有可能奔着找什么东西来的。


    女修左右瞧了一眼，看着底下出手尽兴的众人跟有意无意护着祝师姐的林师姐，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芒：“可有我们能帮上忙的？”


    “有的，三皇子有半具魂灵遗留在此处。”


    “这好说，”她大手一挥，铃铛一声重过一声，左手持香，无声点燃，她歪头询问道，“咦，之前可是有阵法协助，怎只有半具魂灵？”


    “我我我，”江衔月费劲巴拉的从人群中钻出来，叫一边几乎透明的魂灵拽住裤脚，好一会才脱身，“怎么，可是有用的。”


    祝松椿看着两人交谈，后退半步，跟林樾咬耳朵：“江衔月原来也会这么说话。”


    林樾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跟着说小话：“你家师弟，同我说道，真有你的。不过这姑娘倒是一手好本事，也不知道从哪学的。”


    祝松椿：“召灵，我只在凡间见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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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间？”


    “嗯，西部地界有，本身不是什么大本事。这姑娘独具慧根，能做到绝非常人啊。”


    “西部啊。”


    祝松椿听着突然深沉的语调，不明所以的瞧她一眼。只这片刻的空档，那姑娘哒哒跑过来，献宝一样打开掌心，一点轻微到几乎要消散的灵静静躺在那。


    两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祝松椿轻轻接过来，确认两遍后放入事先准备好的聚灵瓶中，抬手扔给林樾。转身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的姑娘，声音不由得放轻柔：“今日多亏道友在。”


    不是像献宝，这就是献宝。


    小姑娘面庞登时两团火烧云，低声说了句什么，快活的跑进人群里，站在同行的姐姐旁，兴高采烈的比划着。


    有她帮忙，这地界清理的很干净。


    秦雨佩说话算话，答应让他们上去就真的不为难。每层象征性的放出点东西来，几个人站在身后，任由跟着来的小孩练手。


    到底是万年前的人物，确实有不少新奇玩意，走到最后，这帮孩子脑子里早就没了什么“危险”意识，一个跑的比一个快。


    祝松椿落在最后，指尖还残留着刚刚那团灵气的点点痕迹，她手指摸索几下，之前的猜测有了定论，李呈确实是修士。除此之外，倒没有什么新奇的了。


    她放下手背在身后，边走边想，赵国这群皇室子弟，没一个消停的。


    赵皇本人混淆皇家血脉，皇三子女扮男装背着左右人走上修行之路。皇二子意外暴毙，仔细看来也只有太子尚且存有几分模样。


    她像看杂书一样乐呵，只是乐到一半，突然停下脚步。


    身侧的萧云笙很快反应过来，不动声色的拽着人走了两步路，看人回神，低头问道：“怎么了？”


    “皇二子无法打开轮回，明霄他们第一个想法为什么是拿另一个皇子祭祀。”


    她话说的又急又快，东一句西一句。萧云笙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打趣的话到了嘴边，骤然惊醒道：“对啊，按理说只要血液中残存一点正经血脉都会打开，什么情况下……除非他们觉得皇二子不是赵皇血脉。”


    之前被抛下的传闻再一次在脑中浮现。


    只有觉得皇二子生母私会他人后产子，才会在打不开轮回下，尝试祭祀皇三子。


    萧云笙跟祝松椿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浮现出警惕的神色。


    按照他们之前说的，顾寒夏，且先当顾寒夏有意夺权，兵不血刃最好，不可能没跟赵皇联系过，定是谈不拢才有后续这些手段的。


    刚刚李裕反应明显是知道其中关窍的。


    他会没有预料到明霄祭祀血脉吗？


    看他前半生辉煌战绩必然是能猜到，那么，在自身血脉不纯的情况下，为了拖延这个真相，哪一个孩子先被推出来就很有说法了。


    祝松椿轻轻吐出一口气，遮挡住神色变换的眉眼，再抬头，是为着那几声“祝师姐”赶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快速叮嘱道：“王权更迭，不该是修士负责的，倘若，真有什么隐情，出去再问李裕跟……万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