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家没了

作品:《他从深渊来

    鬼市没有月亮,只有长明灯在潮湿的巷壁上投下颤巍巍的光晕,像垂死者的眼皮。


    春来蹲在阁楼的一处屋檐的阴影里,一袭黑衣几乎与瓦片融为一体。眼前是墨韵斋,是鬼市里的墨韵斋。


    她的目光投向下方墨韵斋的后门。两名伙计正轻手轻脚地将一批裱好的字画搬上车,动作极轻,车轴裹了布,马蹄也包了棉。


    “左起第二个,左手腕有新疤。角度是格挡刀锋留下的,不超过七天。”幽昙的声音直接撞进她脑海,干燥、精准,像冰冷的金属尺划过石板。


    春来目光落下,果然看见那伙计腕上露出一截绷带边缘。“影卫?”她在心中默问,呼吸未变。


    “不像。动作散乱,呼吸不一,更像是临时凑在一起、却受过些训练的亡命之徒。注意第三辆车最底下那卷,轴头是铜包铁,寻常字画用不着这等分量。”


    春来记下了。


    躲在鬼市的这两天,她像一道真正的影子;白日蛰伏在租来的狭小阁楼里,夜晚则穿梭于这座地下城池的巷道与暗桩之间。


    其间她又接了三个“影子活”,攒下一点官金。


    北镇抚司近来频繁出入鬼市,正在某处,嗅她的气味。


    阁楼的死寂压得人耳膜发闷。春来在黑暗中睁着眼,怀里揣着一小袋官金,冰凉硌人。


    她从布囊里摸出最后半块干粮。


    硬的。混着沙土。白天从死人身上摸来的。


    她咬了一口。沙土硌牙,她慢慢嚼,一下,两下,三下。喉咙刮得生疼,她用力咽下去。


    以前师父从不让她吃这种东西。


    每次外出总会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她。有时候是烧鸡,有时候是酱肉。


    春来嚼着嘴里的干粮,又咬了一口。


    她嚼着嚼着,忽然嚼不动了。


    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西市那家老字号的芝麻胡饼。师父每次买回来,自己不吃,就看着她吃。她问师父你怎么不吃,师父说“不饿”。


    春来攥紧手里的干粮。干粮碎了,渣子从指缝里漏下来。


    吹响骨哨,三次了都没回应。


    她起身。


    “疯了?”幽昙的声音似冰锥扎入太阳穴。


    春来没答。她摸黑套上鞋。


    “现在出去,等于把自己捆好了递到冯坤刀下。”幽昙冷笑,“还是你觉得,你师父会在那儿?”


    “闭嘴。”


    “我闭不闭嘴,你都蠢得透顶。”那声音淬着毒。


    春来拉开门闩。


    她知道这很蠢。


    没走鬼市出口,绕到墨韵斋后巷,从一处塌了半边的排水口钻出去。


    外面是条死巷,堆满烂筐破缸。


    她贴着墙根阴影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月光不及处。


    城南这一片比鬼市更暗。住户少,武侯巡逻的间隙长。


    她伏在邻家菜园的荒草丛里,等了整整一刻钟,数自己的心跳,数风过枯草的声音,数远处隐约的打更梆子。


    没有异常的呼吸。没有隐藏的脚步声。


    小院的矮墙就在十丈外。墙头荒草在风里抖得像癫痫病人的手。


    她等一阵风最大的时候,借着风声掩了动静,狸猫般翻过墙头,落在院内阴影最浓的墙角,蹲着,没动。


    “就这?”幽昙的声音懒洋洋响起,“我以为多大地方。”


    春来没理他。


    月光把院子照成一片银白的废墟。


    堂屋的门没了,剩下个黑窟窿。门框上有泼溅状的黑渍,时间太久,血已氧化成铁锈色。窗纸全碎了,破布条似的挂在窗棂上。


    石磨被砸裂,一半塌在地上。


    她盯着那半截石磨,没动。


    “看什么?”幽昙问。


    “去年中秋……”春来开口,又停住。


    幽昙等了一息,没等到下文,嗤了一声:“磨过豆子?”


    春来没答。


    幽昙也没再问。


    她站起身,踩过翻松的土。脚印很轻,但每走一步,都有碎瓦在脚下呻吟。


    院子里到处都是翻挖的痕迹。土坑深浅不一,像是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工具翻过。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低头,是半截烧焦的竹片。


    她蹲下去,把那半截东西从土里抠出来。


    是一只竹蚂蚱。烧得只剩半边,但还能看出形状。


    她捏着那半只蚂蚱,没动。


    “什么东西?”幽昙问。


    “蚂蚱。”春来声音很轻,“去年夏天编的。”


    幽昙沉默了一息:“挺丑。”


    春来没说话。她把蚂蚱塞进怀里。


    幽昙没再出声。


    她走到堂屋门口,没进去,只探头看。屋里空了。真正的空。连灶台都被扒塌了,砖石散了一地。墙上那道裂缝,去年雨夜漏雨,师父骂骂咧咧糊上的,现在裂得更开,能看见后面的土坯。


    她转身,走到西厢屋檐下。


    这里是她的屋子。门板歪斜着,靠一根断掉的木轴撑着。她推门,门轴发出垂死的“吱嘎——”。


    床没了。桌子没了。


    墙上她用炭条画的歪扭小人,师父说像鬼画符。现在只剩一片被水渍晕开的污痕。


    只有墙角堆着一小堆东西:破陶罐、裂了的瓦盆、半截烧糊的板凳腿。都是垃圾。


    她蹲下来,手指拨开那堆杂物。


    底下压着一小块靛蓝布片。她练功服的袖子。


    她捏起来。布片边缘被火烧得卷曲,一碰,碎成灰。


    她盯着指缝里那点灰,没动。


    很久。


    “……走不走?”幽昙声音比平时轻。


    春来没应。


    她把那片灰拍掉,站起来。


    走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还活着,但半边枝桠枯死了,像被雷劈过。树干上有新鲜的刻痕。


    转身,准备离开。


    眼角余光瞥见槐树后方、靠墙根那堆烂瓦砾里,有个东西反了一下光。很微弱,像陶器碎片在月光下的釉面。


    她走过去,拨开碎瓦和枯叶。


    是个破了一半的陶罐。


    罐身斜埋在土里,只露出一小截弧形的肚腹。罐口碎了,边缘参差不齐。


    她把它挖出来。


    罐子很轻,里面是空的。但内壁上沾着一层干涸的、深色的渍。她把罐子举到月光下。


    罐腹外侧,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行刻字。


    字很小。刻得深。笔画歪扭却认真:


    “病好了。酒等春归。师”


    没有日期。


    春来盯着那行字。


    月光照在陶壁上,字迹在釉面下微微反光。


    她没动。


    风把枯叶卷起来,扑在她脸上。她没动。


    幽昙沉默了很久。


    久到春来以为他不会开口。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轻得像是从别处飘来:


    “……酒埋了多久?”


    春来喉头动了动。没出声。


    幽昙也没再问。


    又过了很久。


    “看够了就走。”幽昙说。这一次语气又变回去了,冷冷的,不耐烦的,“再待下去,天亮了你出不去。”


    春来把陶罐放回原处。


    站起来。


    转身。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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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墙时,左手在墙头借力,指尖碰到一片湿冷的青苔。她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师父骂她爬墙蹭脏了衣裳,她蹲在墙头嘻嘻笑,说“反正您洗”。


    现在没人洗了。


    她坠入墙外的黑暗,像石子沉进深井。


    巷子很长。月光很冷。


    很久,幽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九百年前,好像也有人给我埋过酒。”


    春来脚步顿了顿。


    她没问。


    也没回头。一次也没有。


    身后的院子里,月光还照着那个陶罐。


    照着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