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城。


    这是一个在雪山脚下凿出来的穴窟城，因为不透风，比外面暖和许多，但是各种气味也是一言难尽。


    里面灯火通明，人来熙攘，为了不过分显眼，姬轩辕还是将几人的头发都变成了白色。


    姬瑶顶着一头雪发，眉目更显清秀，不说话的时候，还真是个婉约大美人。走在路上招来路人频频侧目。


    但姬瑶一无所觉，她只觉好奇。


    司幽国人凿石成屋，一穴连着一室，商铺连着商铺，像蜂巢，也像蚁穴，阶梯忽上忽下，曲折蜿蜒，十分有趣。


    她捉摸着回昆仑山后没事干的时候也找座山头这么干。


    但下一刻又联想之前被自己炸得出逃的天池，心里这点蠢蠢欲动又偃旗息鼓。


    好没意思。


    如姚阿令所说，司幽国有一大半的半兽人，飞禽或走兽，随处可见。


    姬轩辕一面领着好奇心强的姬瑶四下里闲逛，一面差遣阿狸去打探消息。


    阿狸不负期望地回来了，伸手一指洞穴深处：“往里走三个路口，上阶梯，右转，往前再走三个路口，再上阶梯，然后……”


    “先走罢。”姬轩辕没听她说完，已经拉着姬瑶走了。


    阿狸：“……然后再走三个路口，就能看见祭司府的办事登记处了，小文命，他们怎么这样啊？”


    小文命十分理解地拍拍阿狸的腰：“我阿爹阿娘出门逛街的时候，都不管我的。”


    阿狸：“……”


    祭司府的办事登记处排队的人不少，要去祭司府让大祭司办事，须得先在这里登记排时间，到了时间才能取拜帖前往。没有拜帖的人，连祭司府的大门都找不着。


    “这么神秘？”姬瑶难以置信地坠在长长的队伍后惊叹，“她是怕有仇家上门报复吗？”


    前面一个女人回头看她，神色不怎么好：“你们也是来找大祭司融魂的？你家谁死了？”


    姬瑶：“……你家谁死了？”


    那女人眼眶一红：“我男人。”


    姬瑶：“哦，怎么死的？”


    女人：“病死的。”她抹了把眼泪，“莫名其妙就病倒了，高热不退，撑了两日，就死了。”


    “啧，节哀。”


    姬瑶跟人聊了会儿，发现都是病死的，正莫名其妙，就被姬轩辕给拉出了队伍。


    过了会儿，阿狸又打探了消息回来，道：“我已经打探到了最近一个拿了拜帖准备前往的司幽国国民，我们只要偷偷跟着他……”


    “然后抢了他的拜帖？”姬瑶蹲在石阶上眼睛一亮，“行，这个办法靠谱。走吧，人在哪？”


    阿狸翻了个白眼：“若是那么好抢岂不是早就乱套啦？！人家的拜帖，是要刻进身体里面的，谁也抢不着!”


    “……”姬瑶微微一愣，但也只是非常微微的一愣，便道，“走罢，人在哪？”


    “……”


    屋内炭炉内的柴火烧得劈里啪啦，烘得屋内暖意融融。


    姬轩辕用树枝穿着一只野狍子烤地滋滋冒油，姬瑶阿狸还有小文命各自裹了一条熊皮盘腿坐在火塘边，馋得口水长流。


    鲲鹏不知是饿得还是被火烫的，终于从小文命的怀里钻出来，落地成个俊俏的少年。他伸了个懒腰看看外面铺天盖地的雪，道：“这是……特地换个露营来了？看雪景？”


    阿狸积极解释道：“我们在这里等人。”


    然后将他们今日的一番打探说了，情况就是，一方面要在这进城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从外村落来的那位名叫“山丘”的持贴者自投罗网，据说明日一早来，一方面也要等着仓澜离光两位将军所打探的司幽国基本信息，所以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原地休整。


    姬轩辕“哦”了一声，找了个空位跟着围在火堆前。他看了看那只有野猪大小的袍子肉，觉得并不能够填饱这么多人的肚子，于是又十分自觉地站起身，自己出去觅食了。


    等姬轩辕将烤好的肉依次分好，门口咯吱咯吱忽然传来轻微的踏雪声。


    一只纯白色的狸猫带着一身风雪气窜入屋内，化作个白嫩嫩的公子哥，赶忙挤到火堆旁。接着是山一样庞大的离光，披着一身湿润的熊皮踏上阶。


    姬轩辕一个目光扫来，离光脚步一顿，在门口将熊皮脱下，挂在了门口屋檐下。


    “哈哈哈…真暖和，大帝这个屋子建得真精巧，两面都能看雪山，美得很！”离光声如洪钟往满屋子里钻，听得小文命不住揉耳朵。


    姬轩辕将自己盘中的肉再分了一半给姬瑶，问道：“如何？”


    “山谷很大，人口也不少。”


    “一半住洞穴，一半住山谷。冬天长，不好过，但夏天雪融以后水草丰茂，倒是个世外桃源。”


    “据说这里都是凤凰的和白人族的族人，是当年大战之时凤凰族和白人族遗留下来的后代子孙。”


    “国主就是一只火凤。”


    “但不顶用，什么事情都是大祭司说了算。大祭司也是个小神，活了几百年了。”


    二位神官你一眼我一语地将探听的事情说来，仓澜忽然欲言又止地说道：“冰凰不是就昆仑山住着么，大帝和神女就没听她说起过这个地方？”


    姬瑶埋头吃肉：“我跟她不熟。”


    阿狸倒是随口提了句：“我也没听过，但这里漫山遍野的冰和雪，倒很像是冰凰的手笔呢。她可厉害了，吐气成冰，走哪儿冻哪儿!”


    “……”大家忽然都安静了下来，居然都不知道怎么往下接。


    的确，传说冰凰一怒，能冰封千里，这在当时的大战之中是非常令人称颂的一段传奇。她也是涿鹿之战中的功臣，至今位高权重，受人敬仰。


    此地如此气候，说不准还真是她干的，但不是说了这里是凤凰族遗族？若此地真是她老人家的杰作……那她…这不是自己人杀自己人么？


    “不至于不至于，”阿狸立刻自己反驳了自己，“我就是随便开个玩笑，这世上冰天雪地的地方多了去了，不能都是冰凰干的嘛，如果这里真是凤凰故乡，她怎么可能自己毁了自己的故土呢，不能不能。”


    大家还是没说话。


    姬瑶嘴里叼着个骨头，漫不经心道：“凤凰故居是这么个冰天雪地的山谷？”


    阿狸：“……”


    姬瑶：“我记得那姚阿令不是也说了，他们原本生活在一片依山傍水水草丰茂之地么？我觉得你的猜测没有错，这里若真是凤凰故居，这些冰和雪，说不定就是冰凰自己搞出来的。”


    阿狸：“……她图什么？”


    姬瑶摇摇头：“回去问问就知道了呗。或是大战误伤，或是弃卒保驹，都有可能啊。”


    阿狸眼含感动：“神女英明，冰凰她老人家，一定是有苦衷的！”


    “啪嗒……”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什么东西摔倒的声音。


    大家纷纷循声看出去，有两个人正从路边经过，一个看着上了年纪的老人脚下不稳，竟滑倒了。


    另外一个还是半大的小孩子，忙将人扶起来后目光自然而然落在这座与众不同的木屋上。


    “阿爷，这里有个漂亮的小木屋……”


    老者身形佝偻，爬起来后气喘吁吁，循声看过来，也露出诧异的神色，他心说前几日进城时还没有这东西……但刚准备张口，山谷里的风刮来，他便弯着腰剧烈咳嗽起来。


    他这一咳竟是久久不歇，无奈，小孩子焦急地走到屋子门前躬身行礼道：“叨扰了，可以要一碗热水给我阿爷喝吗？”


    阿狸十分机敏，忙提着茶壶与茶杯出门，倒了一碗水过去。


    老人喝了热水，终于止住咳。


    姬瑶见他们风尘仆仆，随口问道：“你们什么都没带，进城做什么去？”


    小孩机灵，道：“我们是要去城内请祭司的。”


    祭司？


    屋内的姬瑶两只耳朵忽然伸长了。


    就听阿狸道：“请祭司不是需要拜帖么，我们今日才去了，那拜帖都已经排到十日以后了！”


    老人还了碗，摆摆手：“不请大祭司，就请能治病的小祭司，我们村忽然病倒了很多人，也不知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得请祭司去看看。”


    小孩稚声稚气道：“我阿爹也病倒了，今日高烧，已经昏迷，村子里许多大人都病倒了，口内还说着胡话，你们这里可也有这种病症的人吗？”


    阿狸正想开口，忽觉身旁一阵清风，她扭头一看，大帝不知怎么突然站在了门口。


    他皮笑肉不笑地道：“某人不才，正是新任祭司，不如叫我去看看？”


    阿狸：“……”


    门外爷孙两人被姬轩辕这如影的举动吓得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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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抖，茫然地将其看着。


    姬轩辕却淡定回首吩咐道：“你们在此等候，姬瑶跟我去看看。”


    于是片刻后，莫名其妙的祖孙二人就同“新任祭司”走在了回村的路上。


    老人一路咳嗽一路心生疑惑，怎么就这么巧，路上随便也能遇到“新祭司”？


    联想荒郊野外突然出现的小木屋，行动如风的身法，还有那一屋子神鬼莫测的人，老人几乎站立不稳，十分确信他们这是被妖怪截了胡，再一深想，村内那些怪病说不得就是这些妖怪弄出来的，天地奶奶呀，此事得尽快通知大祭司！


    但想归想，却万万做不到。


    姬瑶自然明白姬轩辕的意思，他们一来就听说司幽国最近死人多，如今又病倒一大片，是该去看看究竟是病还是有精怪作祟。但让她跟着两个凡人在冰天雪地里慢吞吞地走，神女很快就没了耐心。


    她冲姬轩辕使眼色：这么走也太慢了，你一个我一个，拉着跑？


    姬轩辕摇摇头。


    姬瑶摊手：为什么？


    姬瑶指了指路边，又指了指鼻子，表示难闻。


    姬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出声道：“草木腐烂都是这个味儿！太冷了，能不能别在路上浪费时间？”


    这时，路旁草丛里忽然传来细微的簌簌声。


    姬瑶神色微微一沉，就拔腿追了上去。


    不过片刻她又风驰电掣闪了回来，怪道：“什么东西比我还跑得快？！”


    姬轩辕看向方才她去的方向，眉头蹙了蹙。


    从出城起，他就闻到一阵幽微的腐朽气息，但这气息被厚厚的雪盖着，闻不太真切。他一路走下来，这种味道竟在靠近村落之时越来越浓了。


    落雾村是远离洞穴城的一个聚居村，处于山谷正中心一块略高的山丘上，依着高大的树丛而建，地势还算平坦。因常年雾气氤氲，早晚落雾，所以便叫落雾村。村内约莫百十户人家，是个聚居的大村落。


    姬瑶他们碰见的这两位，其中那个年长的，正是村长。


    时间已经临近傍晚，天光已暗，还不到掌灯的时间，路上也没什么人出来走动，显得整个村落死气沉沉的。


    空气里飘着奇怪混合的药味儿，但姬轩辕鼻子灵，还是能够闻到那种微微腥臭的气息。


    他们跟着村长回了家。


    这是一个四合院，村长见一路上这两人都到家了也什么举动，说话还十分客气，心中那点警惕总算消散了两分，带上了三分希冀。


    他带着人进了侧房，房内药气氤氲，有个女人眼眶红红，守在床榻边，闯上躺了个面色绯红，长满点状红疹的壮年男子。


    “如何了？”村长问。


    女子泫然欲泣，哽咽着摇头：“高热还是不退，刚刚又吐，但已经吐不出东西了…”女子说不下去了，担忧地看着床上的男人，随即不知是太激动还是怎的，也跟着咳嗽了两声。


    姬瑶不退反进，大有一种百毒不侵的架势走到床边居高临下仔细观察。


    除了觉得这人已面露死相，且死相会很难看之外，她看不出什么更有用的信息，同时，她也闻见了一种非常幽微的腥气。


    姬轩辕往前一步，躬身查看了男人的鼻息脉搏和眼白，抿着唇收回手，道：“村内其他人也是同样的症状？”


    女人茫然点点头：“差……差不多，隔壁家的那男人也……”


    姬轩辕：“疫病？”


    女人和村长均是一脸茫然。


    看来这山谷果然是个适合隐居的好地方，干干净净，居然连“疫病”为何都不知。


    他微微一叹，道：“就是一种会传染的病，一传十十传百，尽快将所有患病之人送出来，集中到一处安置吧。”


    两人终于听懂了，顿了顿，纷纷出门去了。


    人走以后，姬瑶小声道：“真是疫病？”


    这么简单的话他们来这儿做什么，当大夫来了？


    不可能。


    姬轩辕声音轻轻的：“像是中了蛊。”


    姬瑶：“什么？”


    姬轩辕：“他体内有另一股混乱的力在乱窜，若我没摸错，应该是一种会传染的蛊虫。”


    姬轩辕五感敏锐，他方才伸手触摸病人的手腕，便觉察到了其血液当中十分细小的虫蠕。


    那不是人身体内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