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玉栖宫正殿退出，冬日傍晚的寒气立刻包裹上来。三人立在殿前廊下，未来得及寒暄两句，苏萦就轻呼一声：“来了！”撇下那两人，提裙往前迎上几步。


    朱樱正小跑着回来，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锦盒。


    “宝冉，你过来！”苏萦回身朝宝冉招招手。


    宝冉看了一眼自家郡主，见郭娑微微颔首，才迟迟疑疑地走到苏萦身边。苏萦拉她往廊柱旁避了避，正好隔开郭娑的视线，这才打开锦盒。里头赫然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鸽血红宝石原石，在暮色里依旧透着润泽的光芒。


    “给你的！” 苏萦利落地把盒子塞进宝冉手里，很得意的语气：“你喜欢这个，我没猜错吧？上回问你，你没吭声。这个你留着，将来镶对耳坠子，或是镶个戒指头面，都好看。”


    宝冉不吭声，低着头，并不朝那盒子里看。


    “本来呢，我是想叫人打好了送你，怕样式你不喜欢。”苏萦还兴致勃勃自顾自地说：“你要说自己打首饰不方便，今儿晚了，哪天你再到宫里来，我叫珠宝匠过来，你自己选选样子，我出钱给你打去。我宫里还有玛瑙水玉那些，事先磨好珠子的，到时候我拿出来，你自己按喜欢的样式穿条项链戴，我就顶喜欢自己穿珠子。”


    看宝冉半天没反应，苏萦不耐烦地把那块原石塞到她手里，让她好好看看：“我知道，这东西就是你们草原产的，你见得多了，可这块成色不错呢。我从来不拿次货送人的。”


    宝冉握着手中沉甸甸，暖融融的红宝，又抬眼看向苏萦笑意盈盈，毫无芥蒂的眼睛，只觉得这姑娘简直是把热腾腾一颗心捧出来给她看。宝冉的嘴唇动了动，眼圈竟也有些发红，低低道：“郡主……这太贵重了，奴婢当初……”


    当初也没有把你随口的承诺放在心上。


    “我答应你的，怎么会不兑现呢？”苏萦有点急了：“我父亲科举入仕之前，曾是个生意人。他说其实各家的货品没什么大差别，人家之所以选择一次一次的同你做生意，就是因为，你这人讲诚信。”苏萦把盒子强硬地搡到宝冉怀里：“别跟我推来推去的了，收下吧。”


    宝冉攥紧了宝石，深深蹲了个福礼，声音哽咽：“……多谢郡主。”


    这边苏萦拉着宝冉说话，那边郭娑自然不会放过与萧征独处的机会。她款步走近，脸上泪痕已用帕子细细揩过，只余下眼周淡淡的红晕，更添几分楚楚。


    “十七殿下，” 她声音柔婉，语带关切：“身上的伤……可还疼得厉害？我那里有北漠带来的上好伤药，活血化瘀有奇效，明日让宝冉送些到南三所可好？”


    萧征礼节性地微微颔首，语气疏淡：“有劳郡主挂心，太医已诊治过，并无大碍。宫中药物齐备，不必麻烦了。”


    郭娑似乎早料到他会拒绝，并不气馁，转而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愁绪：“殿下无事便好。只是……只是姑夫近日，却有些伤神呢。”


    萧征眸光微凝，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哥？为何事伤神？”


    “唉，还能为什么，” 郭娑蹙起黛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姑夫私下里与我说过好几回，说小十七……说殿下您自这次回京后，似乎与他生分了不少。他道往日里最疼的便是你这个幼弟，如今见您……见您似乎总避着他，心中很不是滋味。” 她说着，抬眼飞快看了萧征一眼，观察他的反应。


    萧征心中冷笑，面上却只露出些恰到好处的“讶异”和“无奈”：“三哥多虑了。我此番回京，诸事纷杂，又惹了父皇动怒，自身尚且难安，唯恐言行不慎再累及兄长，故而谨慎了些，绝非有意疏远。还请郡主得空时，替我在三哥面前解释一二。”


    郭娑听他语气缓和，似有转圜，脸上愁容稍霁，顺势道：“殿下心中有兄弟情分便好。姑夫也是明白的，只是关心则乱。况且近日姑母产后调理，总不见大好，我身为侄女，少不得多在跟前伺候些，姑夫忙于外务，回府见姑母病弱，心中更是郁结……”


    萧征顺着她的话，敷衍地应道：“三嫂身子要紧，有郡主这般尽心照料，是三哥的福气。”


    郭娑被这话鼓励，话锋不经意地一转：“姑夫外头事忙，也是一片善心。就比如近日，他见年关将近，城中许多贫苦人家难以周转，便打算在城西再起一家‘恒济当’，沿用旧例，高价押入，低价赎回，只求能帮人暂渡难关，也为我姑母和新生的表妹积些福报。”


    恒济当！


    萧征心中猛地警觉。他维持着面上倾听的神情，顺着她的话问：“哦？三哥竟有如此善举。只是……这‘恒济当’，听着耳熟，莫非京中已有一家？”


    郭娑见他感兴趣，眼中掠过一丝得色，语气更加温软：“殿下好记性。京中确有一家‘恒济当’，开了有些年头了，也正是姑夫的产业。姑夫常言，他身为皇子亲王，受万民供养，更应回馈于民。这恒济当不图盈利，只为解人燃眉之急，这些年暗地里帮扶的人家，不知凡几呢。” 她话语里满是与有荣焉的赞叹，为萧谅塑起一个心怀大爱，怜贫惜弱的贤德形象。


    萧征听着，面上适时露出感佩之色，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恒济当竟是萧谅的产业！那质地特殊的木牌……刻意引导的线索……看似乐善好施的背后巨大的资金流动……


    所有的疑点，仿佛瞬间找到了一个汇聚的源头。前世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也开始碰撞——若萧谅就是质心阁背后的人，那么许多事就都解释得通了……


    郭娑仍在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大抵是萧谅如何不易，如何仁厚。萧征已无心细听，只是维持着基本的礼仪，不时颔首，发出几个简短的应和音节，心思早已飞转。


    是巧合吗？郭娑偏偏在此刻，对他“无意”透露这个消息？是她真的心思单纯，仰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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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夫，随口夸耀？还是……有人授意她，借此对他进行试探？


    若是后者，那萧谅的触角，比他想象的伸得还要长，还要敏锐。自己先前对质心阁的探查，一定已引起了他的察觉，他丢失的私印，如今一定已到了萧谅的手上。今日郭娑这番话，是示好，是警告，还是另一个更精妙陷阱的诱饵？


    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在萧征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片幽深的阴影。


    夜长梦多，必须尽快确认。看来今晚，要秘密去一趟晋王府了。


    他抬起头，看向仍在柔声说话的郭娑，脸上已恢复了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耐心聆听后的温和：“三哥心怀仁善，实在令人敬佩。天色已晚，郡主还要出宫，路上小心。”


    送别的话，客气而疏离。


    郭娑也敏感地察觉到了他心不在焉下的逐客之意，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但面上依旧笑意盈盈，行礼告退，带着宝冉，袅袅婷婷地消失在宫道尽头。


    苏萦这才凑过来，看了看萧征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又望了望郭娑离去的方向，撇撇嘴：“说完了？听了一箩筐的‘姑夫’长‘姑夫’短，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走吧，我要回宫去了。你真要再回宝华殿把那剩下二十遍抄完？那我晚点儿差人给你送夜宵去。”


    萧征“嗯”了一声，随后忽意识到苏萦是极好的人证，又不动声色地改口道：“不，我回南三所去。路程太远，天也黑了，别再折腾你宫里的人来回跑了。”


    雀头和朱樱向他投来“如蒙大赦”的感激目光。


    这是实情，西北角的赏明宫和东南角的南三所，简直是皇城中间隔最远的两处地方。


    “哦。”苏萦有点悻悻的：“我让小厨房给你熬了猪皮冻呢！趁这里离我那儿近，让袁鸣跟我们去取一趟吗？”


    “还有猪——”萧征赧然失笑：“哪想出的这么多花样！放猪一马吧！”


    “不吃拉倒！”苏萦一甩手，小声快速地说：“行，今天放你一马。”


    怕萧征反应过这话来又要敲她栗子，她边说边“嗖嗖嗖”地跑出好几步。


    萧征心中规划着出宫的计策，只是抬起手来虚晃一下吓唬她，并没有去追，笑着望她一眼，便转头往南三所的方向走去了。


    “诶——”苏萦在背后大声叮嘱：“你别一口气都抄完，当心把腕子累断了！等明天我帮你——”


    “再大点声！”萧征向前走着，并没回头，笑着提点她：“让母后在房中也听听！”


    “略——”苏萦朝萧征的背影做个鬼脸，气哼哼一甩头：“我走啦！”


    萧征这才回头站定，望向苏萦一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看朱樱和雀头手上提的绛纱灯，渐渐凝成暗夜中两个微弱的小红点，旋即转过弯去，不见了。


    鲜活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空。皇城顶上的黑夜突然落下来，沉甸甸压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