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赵绥又去了沈府。


    她给自己找了个好理由。送新品试吃。


    昨日的甜品沈小姐很满意,她连夜做了两样新口味的糖水,装在精致的小瓷碗里,用食盒提着,大大方方地敲开了沈府的门。


    沈小姐果然很高兴,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又问了许多开铺子的琐事。


    赵绥一一答了,脸上笑着,心里盘算着时间。


    她留意着窗外的日头,等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借口去净房,溜了出来。


    沈府的路她昨日走过一遍,心里大概有个方向。


    她绕过后院的花圃,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墙根往东南角走。


    越走越偏,人声越来越远,到后来连扫地丫鬟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她找到了昨日那间院子。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赵绥在墙角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靠近。


    日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条尾。


    她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根底下,侧耳去听。


    里面有人。


    “东西已经到了,最迟后天就能出城。”


    是那个中年管事的声音。赵绥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得更近了些。


    “路上安排好了?”另一个声音,年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是昨日那个公子。


    “安排好了。走水路,过了通州就换车,查不到。”


    “那边的人呢?”


    “等着接货。”


    赵绥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什么货?是防务图,还是别的什么?她正想着,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咔嚓”一声轻响。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赵绥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要走。


    “赵三小姐。”


    门开了。年轻公子站在门口,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风,可他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又迷路了?”


    赵绥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不好意思。


    她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被人抓包的心虚。


    “我……”


    “进来坐坐?”年轻公子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是商量的,可姿态不是。


    他身后站着那个中年管事,堵住了另一边的去路。


    赵绥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又看了一眼那扇开着的门。她没有选择。


    她走进去。


    屋子里还有一个人。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长袍,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颧骨很高,眼窝深陷,鼻梁直挺。不像中原人。


    赵绥心里咯噔一下。


    沈家的家主她没见过,可她知道沈家是正经的汉人文官门第,世代书香,族谱往上翻八代都找不出一个胡人亲戚。


    这个人坐在这里,坐在沈家的书房里,穿着中原人的衣裳,喝着中原人的茶,可那张脸骗不了人。


    年轻公子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的一沓纸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赵三小姐,昨日走得急,有样东西忘了给你看。”


    赵绥低头看了一眼。


    宛月侯府赵氏三女,名绥,年十五。父赵承安,正三品观察使。兄赵洄,上一科状元,现任翰林院编修。


    与萧云渊有旧。她看到这里,顿了一下。


    后面跟着两个小字:存疑。


    她的目光继续往下移。与江淮鹤关系匪浅。与五公主李令仪为手帕交。


    最后一行,墨迹比前面的都浓,像是写字的人在这里用了些力气。


    昨离沈府后,往御史台,见萧云渊。


    赵绥把这几行字看完,没说话。


    年轻公子的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慢悠悠地开口:“赵三小姐,你昨天说迷路了,我信了。”


    “你说贴着墙根什么都听不见,我也信了。你说是沈小姐照顾你的生意,我还是信了。”


    他把折扇收起来,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可你今天又来了。”


    赵绥对上他的眼睛。


    “赵三小姐,”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笑意,“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绥没回答。她的目光从年轻公子脸上移到那个胡人面孔的中年人身上,又移回来。


    “你们想杀我?”


    年轻公子愣了一下。


    赵绥声音很平静:“你们当然可以杀我。可你们不会。”


    年轻公子的笑意淡了一点。


    赵绥继续说下去:“你们杀了我,就要查。查到我昨天来过沈府,查到今天也来过。”


    “查到最后,你们这间院子,你们这些人,你们那些货,”她顿了顿,“都藏不住。”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个胡人面孔的中年人看了年轻公子一眼,年轻公子没看他,只是盯着赵绥。


    “你倒是想得明白。”他说。


    赵绥没接话。她的手心全是汗,可她不能让这些人看出来。


    “谁说非得对你下手?”年轻公子突然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不是温和的,也不是冷的,是一种猎手看着猎物在陷阱里挣扎时笃定的笑。


    他把桌上那沓纸拿起来,在手里翻了翻,翻到某一页,停下来。


    然后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在赵绥面前。


    纸上写着三个人名。萧云渊。江淮鹤。李令仪。


    年轻公子的手指在第一个名字上点了一下。


    “御史大夫,太子的心腹。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太子就断了一条胳膊。”


    手指移到第二个名字上。


    “兵部郎中,定国公的儿子。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兵部那边就要乱一阵子。”


    手指移到第三个名字上。“五公主。皇上最疼的女儿。她要是出了什么事……”


    他没说完,只是笑了一下。


    赵绥的手指攥紧了。


    “小美人,你猜,”年轻公子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能不能把这三位,一个一个地引出来?”


    “如果,他们都出事了……”


    “还有人顾得上北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