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寡德之人


    周鄢猛的睁眼，迎面便是外头半黑的天儿，侍监们正在廊下点灯，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李世景睡着了。


    想起李世景，她忙往身边一瞧，人却不见了。


    她转了个身回头一看，李世景正盘坐在榻沿，背对着她，肩上披了一件衣裳，似是在低头专注的瞧着什么。


    许是听见动静，他也回过头来瞧她，周鄢这才瞧见，李世景的跟前放了一张炕几子，上头堆了好些折子及一些丝绢邸报。


    他竟然真的叫人把朝务给搬来了...


    “醒了。”看着周鄢惺忪的眉眼，李世景扬唇笑了，“你比朕这个病人还能睡。”


    周鄢抿了抿唇，撑着身子坐起要往榻下去，被李世景抬手拦了一把，“就躺着吧，待会儿用晚膳再起。”


    周鄢未拒绝，思忖一会儿，也盘坐起身往那张炕几上瞧，小声嘟囔，“这折子怎么就瞧不完呢，这帮大臣们是真能写...”


    李世景刚想说什么，却又忍不住咳了几声，呷了口茶后点了点头，“他们能写是好事儿，朕虽瞧折子瞧的烦，可他们凡写，朕能得的消息便多些。”


    “这地方民情变幻莫测，官员**更是防不胜防，朕随时都得知道这些动向。”


    话罢，李世景又咳几声，瞧的出来他内里是真难受，咳的腰背都弯下去了。


    周鄢忍不住跪起身去给他添茶，“可你都病了...都病了还要瞧这么多...”


    听着周鄢这话，李世景又来劲儿了，他将手头的折子一搁，板着脸瞧着周鄢笑，“你心疼朕了？你不生朕的气了，是么？”


    周鄢捏着茶盏的手一顿，没有言语。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回事儿..她没有原谅他，可又见不得他带病还要处理朝务...


    她是打算继续假意和李世景和好，以换取他的信任，得以出宫。


    可这杯茶，她是真心给他倒的，这一刻对这个男人的心疼，也是极真心的。


    她将茶盏往李世景手边一推，又盘坐回原处。


    李世景唇边的笑就没有止过，可他知道，周鄢能这样儿，已是不易，他不好逼迫太紧，他收回眸光，将手头的折子翻了一页。


    周鄢顿了顿，鼓起勇气往他身边靠了靠，“这么多折子，都写些什么呀...”


    周鄢这么一句话，更是叫李世景心头一震，他没指望周鄢还会同他闲聊。


    这简直太出乎他的意料。


    看着周鄢似主动示好的模样，尽管一向不喜女人过问朝务，李世景还是决意借着这个话好好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


    毕竟，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得好好把握。


    他并不担心周鄢瞧了折子会在前朝掀起什么波澜，她不同于别的妃嫔，她娘家已经没了人。


    在周鄢这儿，永远都不会有外戚干政一事，除非她将来有了皇嗣，可那都是将来的事了，这也是相较于那些妃嫔他当下更信周鄢的缘故之一。


    “你来，朕给你瞧，他们写的可有意思了。”李世景往一旁挪了些许，朝周鄢伸出一手。


    周鄢心里挺激动的，都说皇帝疑心重，不愿意旁人瞧折子，妃嫔们更是不准，可现在她随口一问他便准许她瞧了...


    谢天谢地...这就表明李世景还愿意相信她...还愿意为了她妥协些什么...


    那就表明她可以再尝试提一提出宫游逛之事...成败，真的就在此一举了...


    周鄢起身，顺从的在李世景的身侧坐下，李世景一手从背后将她环住，另一手几子上的几摞折子推到了跟前来。


    “这些，是请安折，这些，是谢恩折，这些是天气汇报，这些呢，都是些废话，不过废话里头偶尔也会有些暗号儿，


    那边儿的，是地方民生政事，那些匣子里的，是近臣们的密折..”


    “还有密折啊..”周鄢是真的没听过，抬眸望向了李世景。


    李世景一笑，“当然有，有些事儿啊，是不便经内阁和通政司的手的，只能径直递到朕这儿来。”


    “为何？”周鄢不解，“通政司便不说了..可内阁..一向不是皇帝最信任的班子么...那些阁老们多都是三朝老臣，为大梁呕心沥血..”


    李世景抬手抚向周鄢的发，一下一下的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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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捋着，“朕当然信任他们。”


    说到这里，李世景的面色陡然间冷肃，“可鄢鄢你记住，你可以信任一个人一时，但绝不能信任一个人一辈子，


    人是会变的，朝廷风云变幻，官员们面对的诱惑太多了，一个皇帝，若觉着哪个人可以信任一辈子，他会死的很快。”


    周鄢望着李世景的脸，静静的听着，他的眼神是那么的温柔，可说到这几句话的时候眸底却又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冷冽。


    她想，是她又想错了，他早已变了，再不是三年前那个顽劣的少年...而是一个高坐江山运筹帷幄的帝王...


    他的心，是那么的深不可测...


    她不由得开始想，当年传闻新帝得位不正...该是真的么...


    可当年朝局乱成了那个样子，有太多的事情真真假假..又该如何分辨...可如果他真的是得位不正...那就太可怕了..


    不过，她也不太想知道..毕竟她很快就要离开他身边。


    “好累啊...”她开始转圜话题。


    “什么？”李世景没大听清周鄢的话。


    “我说...做皇帝好累啊...可以信任的人那么少...”周鄢柔声道。


    李世景眸光往那堆折子上落去，面上似有些落寞，自嘲似地一笑，“皇帝，是寡德之人，做皇帝，是天底下头一号苦差事。”


    一时，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所以鄢鄢...”周鄢正垂眸思忖着，李世景转回了脸，“你要一直陪在朕身边，好么？”


    他的神色是那么的认真，认真到周鄢有一种错觉...仿佛那日对她做那些事说那些话的人不是他...


    她很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把她看作一个玩物...可那日的事若提起，恐又是一场争执..她都打算离宫了，还问那些做什么呢...


    三年前，她倒是想陪在他身边，可他却亲手将她推开了..


    “我陪不陪在你身边...有那么重要么...你有那么多女人..”周鄢小声说着，把头低了下去，可下一瞬下巴便被勾了起来，迎面便是李世景那道冷肃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