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弱水寒精
作品:《出门别说是我教的》 “对啊,死对头。”
乐长好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
她仅用两秒便翻到了“辞山仙尊”所在的那页,继续念道:“这上面说师尊和辞山仙尊当年抢凌霄榜的第一名抢得昏天黑地,斗得江海倒流,连脑髓都快打出来了。”
“到最后你师叔还是棋差我师尊一着,只能居于第二,以至于这些年都心中郁郁难平、耿耿于怀、几成心魔……先前闭关苦修百年,就是为了出关之后再和我师尊一决高下来着。”
重镜:“……”
这都什么话,凌霄榜的第一名还要靠抢的吗?难道不是她往那一站就是她的吗?
以及,她记得早几百年,自己和齐辞山在荧洲这片土地上的风评不还是“那对四处招摇、狼狈为奸、平等折磨所有宗门世家所有长老的邪恶小天才”吗?
怎么放现在的八卦小书里都已经转变成了会把彼此脑髓都打出来的死对头了?修真界流行风向转变得也未免有些太快了吧?
方知回似是想要反驳,但这玩意儿写得乍一眼看上去实在太有理有据,以至于他憋了半天,最后也只憋出来句:“呃,是吗?”
乐长好当即便邀请他一起来看,说上面写得头头是道。甚至后面还有页专门写金朝醉她小姨的,她准备等会儿叫金朝醉也来看。
不过金朝醉本人似乎已经把耳朵关闭,懒得再听那边在说什么胡话,转而蹲在了另一个摊位前,和绪西江一起对着堆黑漆漆的炼器材料翻翻捡捡地看。
后者的神情看起来很是严肃认真,翻检的手法也很专业,搞得金朝醉忍不住问:“你竟还懂炼器?”
绪西江有些微妙偏头看了金朝醉一眼,接着微微抬起右臂——那玄色袖口处,有一只色泽雪白、毛发蓬松的寻宝鼠悄悄探出半只脑袋,先左右张望了番,最后朝金朝醉沉稳地点点头。
金朝醉:“……”
绪西江本人格外坦荡道:“我自然不懂。但我又不认字,与其也去看书,不如带它玩一下。”
重镜:“……”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手不受控制地又想抬起来扶住自己的额角了!
她指尖才搭上额角,却忽然听得上首的女声清凌凌道:
“果真是巧,这剑方中所需的那味弱水寒精,恰好晚辈库中便有,即刻便可取来给前辈。”
裴承理抬眸,挥手将那泛黄纸张轻轻推还给重镜。
……恰好晚辈库中便有。
重镜猝然回神坐正,手也不扶额角了,既不关心凭空出现的死对头也不关心徒儿的小寻宝鼠了,声音都不由沉了两分:“当真?”
库中便有?
裴家竟然有弱水寒精?
那先前裴老头怎么还说爱莫能助!难不成真是还在记恨当年自己烧了他头发之仇?
都已经是化神修士了,裴老头的这心胸也未免太过狭隘了吧!
“自然。”裴承理起身颔首。
这位修为不过金丹后期,年岁不过二百,却已经代为承担起一族之重、一城之任,乃至于一境之责的裴家少城主身着月白色的裴氏家袍,身量并不算高挑,姿态却相当沉稳。
此刻,她露出一个带有几分狡黠意味的笑容,眉眼微弯道:“母亲留给了我几个私库,其中恰有这剑方上所载的弱水寒精——前辈或许也曾听闻过些许我母亲与父亲的往事,这几个私库并不算作裴家所有,所以父亲也并不知晓其中究竟有些什么。”
哦,这样啊。
重镜懂了。
裴承理的母亲出身于不系舟,全荧洲最具盛名的谲海行商组织。整个组织的特色就是成员自由、没有老巢、行踪神秘、要价飘忽,但实在架不住手里的好东西太多。
想要和不系舟做生意,基本全靠偶遇。
所以裴城主倒并不是真的心胸狭隘,是她错怪了人家。
——这位裴家阿叔大约只是纯粹地不招道侣待见,且自己手里也没有好东西罢了。
啧。重镜咋舌。
“前辈稍等,我去取来。”
说罢,裴少城主翩然暂离了主厅。
重镜不由想起她五百年前来枕流城参加城主婚宴的那回。
彼时的裴城主刚刚结成元婴,紧接着便举办结侣大典,正是意气风发得没边的时候……然后就在第三天的婚宴上与新婚妻子公然拔剑互捅对方,第四天火速进入分居状态。
作为彼时连丹都还没结的小小后辈,重镜很难评价这两位一把年纪了还在这轰轰烈烈搞爱恨情仇的老前辈。
反正正前方的两位新人血溅三尺高的时候,她正蹲在婚宴的角落一门心思给自己倒灵酒喝;
齐辞山蹲她旁边,双目放光地盯着那两个人用来互捅对方的那两柄剑啧啧称赞;
金逢时还在低头掐算这场婚宴究竟花了多少灵石,又能通过礼金赚回来多少;
师葭月举着灵网玉珏使劲留影,誓要第一时间发话题抢占【仙都杂谈】的头条。
……而长辈们都在忙着冲上去把朝着对方痛下杀手的两位新人分开,暂时没人管得到她们这些小辈。
所以重镜始终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
互相捅一剑而已,就算血飙得再高,也没真把人捅死啊。
况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又不好了,但这二位的关系不也曾经在拔剑互捅对方的婚后,曾经有过一段长达百年的浓情蜜意时期,甚至诞下了裴承理吗?那也很难笃定这两位前辈以后会不会再次和好。
几千年前一力创造出仙灵网的那位传疏仙尊,早就在留给后世的语录中对这类情节做出了精准的预言和精妙的概括。
她老人家说了,随便掺和进别人轰轰烈烈或者拧拧巴巴的爱情故事之中,容易把自己变得不幸。
她老人家还说了,此类情节一般被称为先婚后爱或者相爱相杀,不必少见多怪。
所以与其在这乱琢磨裴家这老两口子翻来覆去的那点子情感问题,重镜觉得自己这会儿还不如好好想一想,裴少城主愿意拿出弱水寒精,目的是想要让她做些什么。
重镜自然不相信此举只是为了感谢她今日在玄阶符师考上出手,这种顺手就能做到的事情必定不能算作是给予弱水寒精的理由。
弱水寒精是弱水底部酝酿万年凝结而成的至寒之精,本身便不易寻得。而荧洲的唯一一片弱水,则在近万年前的第三道纪初期便已消弭,弱水寒精从那之后也彻底销声匿迹。
这东西放到今日太过珍贵,所谓的交换并不等价,裴承理必然还有所求。
而无论裴承理会提出什么要求,重镜都要得到她手中的弱水寒精。
况且重镜心中已然有了些猜测。
很快,裴承理带着一个玉色的椭圆宝匣,翩然回到正厅。
“让前辈久等了。”她挥手,那玉色宝匣便悠悠飞至重镜身前停下。
重镜不由屏息凝神,打开身前宝匣,正中赫然静静流淌着一团不断收缩又舒展的幽蓝雾气。
随着宝匣的开启,那团幽蓝雾气似有灵性地立即分出细细一缕就要朝外伸来!
“锁。”
重镜并指一滑,空气中旋即便聚起一道淡金色的光痕,牢牢封住了幽蓝雾气的去处,叫它左冲右撞也突破不得。
“锁灵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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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裴承理在旁看着,轻声喟叹道:“不愧是重镜前辈,无需纸笔,信手即可成符。”
重镜拿出了另一张剑方。
先前随便就能交给裴承理看的自然是经过了重新誊抄后的剑方,从秘境中带出来的原版始终带在她的身边,并不轻易示人。
原版剑方靠近了装有幽蓝雾气的宝匣,其上密密麻麻上古文字中的某几个字符旋即泛起某种微弱的白光。
是真的弱水寒精无误!
如此,距离修复飞光,还只差最后的六种材料了。
重镜心中一松,她收起剑方,阖上宝匣,转脸看向那微微笑着的裴家少城主,没再绕弯,直截了当道:“裴少主,有什么事情想让我做,直说便是。只要能做到,我必定竭力施为。”
“既然重镜前辈都说到了这个地步,那我确实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前辈稍助一臂之力。”
裴承理同样不再与重镜多作表面客套的拉扯,很松快地道出了自己找来重镜的目的。
“前辈应当有所耳闻,家父闭关后将枕流城与裴家的一应事务都交给了我掌管。我年纪轻,修为也不高,难免有些长辈或是姐妹兄弟不服气。
“这次的符师大考,是我代理家主以来主持的第一个全荧洲级别的大事。我不希望它出现什么无可挽回的变故,损了我的威望不说,也损了裴家的声名。
“就像今日玄阶第三考时傀偶出现了故障,幸而有前辈出手,未酿成祸事。否则无论是金家的小辈还是归霄剑宗的高徒出事,或是因故未能通过这次的大考,这两家总会与我裴家生出嫌隙。
“后面三日还有一场地阶符师考,恐怕这样的事情若是再发生,威力只会比今日来得更大。其中用到的上古残符又是不系舟这两年才从谲海之下的上古遗迹寻得,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须请前辈帮忙先检查一遍才稳妥。”
说到这里,重镜也听明白了。
地阶符师考的考核环节与黄阶、玄阶一样,几千几万年了就没变过,一直是那几样,至多具体的内容每次都不太一样。
而地阶符师考的第三考,就是尝试修补一个残缺的上古符文。
依据最后的修补程度、修补思路、修补后的残符威力,研判得出分数。
若是有心之人真想要在裴承理主持的符师大考上闹个大的,下手最适宜也最狠辣的机会,便是在这个实现准备好的上古符文上动手脚。
今日玄阶第三考上发生之事,不过小打小闹,不堪一击得重镜都怀疑这极有可能只是裴承理那些族姐族兄们搞出来掩人耳目、吸引走注意力的小手段。
而上古符文之玄妙,只需改动几处,将原先灵力能够顺畅流通的纹理路径拨乱、阴阳颠倒……
修补符文之人,轻则气血逆流、心神受创,重则灵府震荡、邪祟暗生。
确实需要谨慎点。
“好。”重镜没有犹豫地点头:“裴少城主,带我前去一观便是。”
原来是为了这个,所以裴承理要找她。
毕竟抛开也不知道可不可信的裴家长老不谈,各宗各派这次送小孩来参加符师大考的长老之中,似乎确实只有重镜一个人是活蹦乱跳的现役天阶符师……
——这也是重镜一整天都不是很乐意主动往其余长老堆里凑的原因。
虽然她本人是个天阶符师,但她亲自带过来的两个徒儿,分别在符道这方面一人取得了一次倒数第一的好成绩。
没什么好凑的,没什么好聊的,重镜没办法回答任何一个人“你是怎么教的”这个问题。
但就算嘴巴没问,那群人的眼神也在问了。
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