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内，灯光明亮。


    阎朔没有急着睡觉，他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摘下碗骨上的小紫檀珠捏在手里，转过身，瞎子般摸摸索索地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一块棉布，慢悠悠地擦拭起珠子来。


    趴在床铺上的蘑菇看他不睡觉，似乎有点着急。


    他从床铺上爬起来，奋力攀登上男人身后的抱枕，凑近男人，伸长脖子，想瞧瞧男人到底在擦什么擦得这么认真。


    结果他看见一串紫色的珠子。


    半夜三更不睡觉，就为了擦几颗珠子？


    蘑牙有些不理解，他悻然地收回脑袋，揉了揉鼻子，迷茫地嘀咕道：“人类都喜欢熬夜么......”


    阎朔巍然不动，面不改色地继续擦着紫檀珠，余光里的蘑菇抱着小纸包，乖巧地坐在他身后的抱枕上，靠近他的脖颈，耷拉着两条短腿，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望着他手里的紫檀珠。


    一副很疲乏，又不得不强撑的样子。


    刚才蘑菇爬过来，他还以为对方终于要开始吸食阳气，没想到对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脖颈处，小声嘀咕了一句人类喜欢熬夜。


    望着手里的小紫檀珠，阎朔垂了垂眼，开始怀疑了尘说的话靠不靠谱。


    他怎么看这朵小小的蘑菇都不像会吸食人类阳气的模样。


    如此瘦弱单薄的样子，如果吸食阳气能让他胖一点，让他吸食一点也不是不行。


    几分钟后，阎朔放下擦拭珠子的棉布，将紫檀珠重新戴了回去，轻轻扫了眼蘑菇紧紧抱在怀里的小纸包。


    虽然瞧不出纸包里是什么，但应该不是活物。


    蘑牙看到男人放下棉布不擦珠子了，同时还有关灯地趋势，他很高兴地跳下抱枕，眼巴巴蹲在旁边，聚精会神地等男人进入睡眠。


    阎朔关上灯，翻身躺下，双手放在腹部，平静地闭上眼睛。


    按理说，床铺上有另一个人，别说那个人是一只精怪，就算是他弟弟阎涂，他可能都做不到如此平静地入睡。


    但面前的小蘑菇却好像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甚至还有一种奇怪的安宁涌入他的心底。


    凌晨两点。


    坐在浅灰色大床铺上打盹的蘑牙猛地惊醒。


    他抱紧怀里的盐巴，懵然又警惕地望着四周，张望了片刻，见到长舌鬼和饿死鬼没有跟过来，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借着清亮的月光，他看清了躺在浅灰色大床上的男人。


    男人睡姿规整，双手放在腹前，闭着眼睛沉睡。


    蘑牙抱着盐巴，轻手轻脚地爬过去，凑近男人的脸庞仔细探查，男人呼吸绵长平稳，是熟睡的状态。


    他缩回身体，挠了挠鼻子，放心了。


    赶紧将怀里的小纸包郑重地放在床铺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很快雪白的盐巴便出现在眼前，在月光的映射下闪烁着细细碎碎的光亮。


    望着盐巴，蘑牙忍不住惊叹了一声：“哇，果然是好盐巴......”


    他舔了舔嘴唇，抬头瞅了眼熟睡的男人，有些满然。


    不知道如此高大的人类应该吃多少盐巴。


    一次吃一小包？还是半包？


    思考了一会，他决定先给人类吃半包，主要是盐巴太贵，整整一块大饼才回这样一小包。


    每次吃一包的话，他觉得自己养不起这个人类。


    这样想着，他伸出一根手指摁在包盐巴的白纸上，小心翼翼地拨出来一半，捧在手里，接着又调动出一条菌丝，将另一半盐巴认认真真包裹严实，揣进怀中。


    月光洒满卧室，他能清楚地看见男人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看起来抿得紧紧的。


    蘑牙捧着盐巴，忽然愣住了。


    男人不张嘴巴，他怎么喂盐巴？


    他的菌盖一下耷拉下来，捧着盐巴一屁股坐回床铺上，不知如何是好，皱着小脸想了好一会，才想出一个办法。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攀上男人的枕头，站在枕头上，将捧在手里的盐巴，小心翼翼地撒在男人唇角，撒得十分均匀。


    只要男人睡醒后张开嘴巴，肯定可以吞进去。


    --


    天色麻麻亮的时候，阎朔隐隐约约感觉身旁有人踹他。


    他睁开眼，借着窗外朦胧的光线，发现一只雪白的脚蹬在他身上，他的目光顺着这只脚看过去，便看到了脑袋上顶着一朵白蘑菇的少年。


    少年趴在床铺的另一头呼呼大睡，睡得四仰八叉。


    而且睡得比上次还要霸道，不仅抢了他的被子，连枕头都拽走了，还将脚蹬在他身上。


    阎朔：“......”


    他沉默了好一会，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准备喝几口水再去另外拿一床被子，他拧开水瓶，张开嘴，还没喝水就怔住了。


    一股清凉，咸苦的味道渗入他的口腔。


    类似盐巴，但比盐巴清凉。


    不知为何，他立刻就想到昨晚蘑菇珍重地抱在怀里的纸包。


    难道蘑菇又将青皮小鬼送来的东西给他吃？阎朔摁了额角。


    过了好半天，嘴巴里还是咸咸的，唇角还有点发麻，他微微蹙眉，动作轻柔地拿起少年的腿，小心翼翼地移开。


    然后翻身下床，准备去浴室漱口。


    刚走到浴室门口，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他脚步一顿，转过头。


    蘑菇困得眼睛都没睁开，就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爬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满脸茫然地望着他。


    似乎还没睡醒，所以反应慢半拍。


    睡眼朦胧地望了他好一会，才猛然想起什么似的，水润的眼睛刷地一下变亮了，望向他的目光也变得警惕起来。


    阎朔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转过身，瞎子般摸摸索索地朝柜子走去，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又掏出一个枕头，自言自语道：“昨晚似乎有些冷......”


    等他抱着被子走回床铺，蘑菇少年已经不见了，只剩一个短胳膊短腿的蘑菇费力拽起蜷缩在另一头的被子往他这边拖。


    费劲巴拉地拖过被子以后，又赶紧跑过去拖枕头。


    阎朔勾了勾唇角，沉默地铺上拿来的新被子，嘴巴里还是咸凉微苦，他忍不住舔了下嘴唇。


    这个动作让面前蘑菇的眼睛亮了。


    只见蘑菇直接丢掉拖在手里的枕头，愉悦地朝他跑过来，跑到他面前，昂着脑袋喜滋滋地望着他。


    仿佛一只等待表扬的小猫。


    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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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


    他沉吟了一会，摸摸索索地整理着被子，又自言自语道：“今天精神似乎不错，不知吃了什么好东西。”


    面前的蘑菇果然翘起唇角，背着小手站在那里，开心得不得了。


    --


    翌日傍晚，阎朔去了一趟郊区的普陀寺。


    很古老的一座庙宇，石阶两旁草木茂盛，几乎将阶梯完全掩住，朱红色的庙门有些斑驳，朝里望去，只能看到零星几位僧人在清扫落叶。


    他踏入庙宇，才走了几步，便看到身穿青色僧衣的了尘迎面走来。


    了尘见到面前男人明显有些吃惊，他望着阎朔的嘴唇，摇了摇头道：“阴间的东西果然厉害，让你的唇角都起泡了。


    “东西有没有带来？快给我看看。”


    “只是稍稍有些发红。”阎朔面不改色地纠正道，掏出从枕头上收集到的一点盐巴，递给了尘，接着问：“你上次说的只针对小鬼的符纸还有吗？”


    “只针对小鬼，对精怪没有任何损伤的那种。”


    上次那个青皮小鬼总给蘑菇送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蘑菇又总是将奇奇怪怪的东西给他吃，索性在别墅大门贴上符纸，不让青皮小鬼再进来别墅。


    要不然下次还不知道送什么过来。


    了尘没回答，他捏起几粒盐巴，细细望着，看了半晌，他神色凝重道：“这是好东西啊，可不是普通盐巴，更不是邪物。”


    “这东西人、鬼，或者精怪吃了都好，我也只见过一次。”


    “据说只有水鬼每年才能在深海里捞到一点点，而且还得是厉害的水鬼。”


    阎朔微微一愣。


    他首先想到的是，蘑菇那么瘦弱，他怎么不留给自己吃？无论是蘑菇形态还是少年人形，脸颊都是瘪瘪的，连点肉都挂不住。


    其实他这次特意来庙宇找了尘，主要是为了蘑菇的吃食，被盐巴的事情一打岔，一直没有问出口。


    他沉默了一会，抬头望着了尘，又问：“上次说的，蘑菇精都吃什么食物，你查到了吗？”


    “查到了。”了尘摸了摸脑袋，沉思了片刻道：“此种蘑菇精同其他精怪甚是不同，他吃香气，植物香气。”


    “而且还得是珍贵植物的香气。”


    “只有香气才能让他饱腹。”


    阎朔没有说什么，只是垂了垂眼。


    “怎么？”了尘瞅着他，犹疑道：“你怎么一脸失望的样子？莫非你更想他吸食阳气？”


    阎朔：“......”


    他挑眉望着面前人，淡淡道：“香气怎么吃？是蒸是煮？还是直接嚼花草？”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了尘想了想，老实地说：“这个古籍上没有记载。”


    临走的时候，了尘送给他几张符纸，是专门克制小鬼的，对精怪没有任何影响，阎朔欣然接受，并说下个月还来添香油，前提是没事多翻翻古籍，看到任何有关蘑菇的事情都要告知他。


    了尘自然同意，只是在寺庙门口，他忍了又忍，还是提醒男人，精怪是精怪，人类是人类，还是小心为好，切不可大意。


    但阎朔没怎么在意，拿着符纸随意应了一声，便顺着石阶朝山下走去，很快消失在草木丛生的石阶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