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裴振山与裴聿辞谈话
作品:《灼灼其鸢》 一查,目的地:苏格兰!
他没有犹豫,专机直飞苏格兰,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反复碾过神经:
沈鸢不能出事。
沈鸢不能出事。
上机前,林悦给裴聿辞打去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那头寂静无声,只有极轻的呼吸。
“爷。”林悦的声音压得很低,“孙靡已经被送出境,目的地是苏格兰,我现在起飞追过去,我向您保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夫人不会掉一根头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裴聿辞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知道了。”
通话结束。
林悦看着暗下去的屏幕,莫名觉得那两个字里压着千钧的重量,他跟了裴聿辞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主子越是平静,底下越是惊涛骇浪。
裴聿辞放下手机,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将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指还搭在手机边缘,保持着方才接电话的姿势。
片刻后,他抬起眼,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门外守候的人耳中: “林青。”
门被轻轻推开,林青走进来,躬身道:“爷。”
裴聿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语气淡淡:“给各家分支话事人递话,明日辰时,开祠堂!”
林青瞳孔微微一缩。
开祠堂。
这三个字在裴家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裴家的祠堂不是逢年过节祭祀用的那处,而是城郊老宅深处的那座,青砖灰瓦,三进院落,供奉着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那里除了供奉,只办一件事。
清理门户。
林青应声而去,退出书房时,他的脚步比来时沉重得多。
而书房里,裴聿辞仍坐在原处,茶盏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再喝。
良久,他站起身,披上外套往外走。
守在门口的人立刻跟上:“裴爷,要备车吗?”
“去老宅。”
深夜的裴家老宅沉在寂静里。
裴聿辞的车停在二门外,他独自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深处走。
走到第三进院落,他在一扇门前停下。
里头亮着灯。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屋里暖意融融,红泥小炉上坐着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位老人坐在黄花梨的圈椅里,膝上盖着薄毯,正在慢条斯理地沏茶。
裴振山。
裴家的老家主,当年跺跺脚能让整座城抖三抖的人物。
如今他年逾古稀,头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唯有一双眼睛偶尔抬起来时,还隐约可见当年的锋芒。
“来了?”裴振山头也没抬,“坐。”
裴聿辞在他对面坐下。
裴振山将沏好的茶推过去一盏,这才抬起眼看他:“这个点来,有事?”
裴聿辞接过茶,没有喝,放在手边。
“明日辰时,”他说,“开祠堂。”
裴振山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将茶壶放下,靠进椅背里,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的孙子: “开祠堂,”他重复了一遍,“要清谁?”
“您儿子,嫡系三房,裴宏远。”
裴振山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炉上的水又烧开了一轮,才缓缓开口: “他又做了什么?”
裴聿辞没有隐瞒,一五一十说了。
他设局放走了孙靡。孙靡曾构陷裴振山,此事尚未清算,而这一次,裴宏远将她送往苏格兰,意在构陷裴家未来的主母。
裴振山听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顿。
“就这些?”他问,终归是自己的儿子,还是想保的。
裴聿辞抬眸,对上祖父那双历经风浪却依旧锋利的眼。
“上半年北美分公司那笔三十亿的能源订单,他私下抽走四成利润,转到自己在开曼的账户,账做得很干净,但审计那边留了底。”
裴振山眸光一沉,没说话。
“下半年裴氏收购欧洲奢侈品牌,他提前泄露底价给竞标方,让对方以低于市价七亿的价格抢走标的,事后对方账户给他转过一笔钱,名义是‘咨询费’,两亿。”
“还有呢?”
“他在东南亚以裴氏名义设假合资公司,套取集团资金二十亿,其中一部分用于填补他自己在澳城的赌债,另一部分——”
裴聿辞顿了顿,“养了三个外室,其中一个是欧盟反垄断署官员的女儿。”
裴振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些是钱的事。”裴聿辞继续道,“去年年底,他酒后失言,把裴氏在非洲的矿产谈判底牌透露给对手,导致我们在刚果金的锂矿项目丢了优先权。那个矿,估值三百亿。”
炉上的水沸了又沸,蒸汽扑在壶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碰了底线。”裴聿辞声音沉下来,“爷爷,我只是举例了几条,他所犯的,更多。家规第五条,陷害家主和家主夫人,死。家规第七条,出卖商业机密者,逐。第八条,侵占集团资产上亿者,逐。第九条,行为危及家族声誉动摇根基者,逐。”
他一条条数过去,每一条都像钉子,钉进寂静里。
裴振山沉默了。
他知道孙子能说出来,铁定有十足的证据。
他比谁都清楚,裴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他年轻时,手上沾的血不比任何人少,该断则断,该杀则杀,这是他从父辈那里学来的道理,也是他传给长子的道理。
可长子已经不在了。
车祸带走了他寄予厚望的儿子和儿媳,只留下一个十岁的孙子。
那些年他一手把裴聿辞带大,教他商扬上的手段,教他御下的心术,教他如何在刀尖上行走。
他教得很好。
好到如今这个孙子,比他当年更果断,更冷厉,更能担得起裴家这片天。
只是……
“聿辞,”裴振山的声音苍老了许多,“他是你三叔,是我的儿子。”
裴聿辞没有接话。
裴振山看着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裴聿辞还小,跟着他在这老宅里长大。
他三叔裴宏远偶尔来,会给小聿辞带些新奇玩意儿,外国的糖果,精巧的小玩具,逗得孩子直笑。
那时候裴宏远还年轻,眼睛里还没有后来那些浑浊的东西。
“他是我儿子,”裴振山又说了一遍,“他排老三,最小,我和你祖母也最宠他,小时候也乖巧,也懂事,不知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说着,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他这些年做的事,桩桩件件都该打,可他是我的骨肉,你父亲不在了,我身边就这么几个亲人……聿辞,你能不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裴聿辞静静地看着他。
眼前的老人,是当年那个在商扬上杀伐决断的裴家家主,是教他“心慈手软是最大的忌讳”的祖父。
如今头发全白,眼窝深陷,为了一个不争气的儿子,低声下气地求他。
他心里有一瞬间的松动。
只是一瞬间。
“爷爷,”他开口,声音依然平静,“如果我父亲还在,他会怎么做?”
裴振山浑身一震。
裴聿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炉上袅袅升起的水汽里: “我父亲当年是怎么教我的,您还记得吗?他说,裴家的人,可以狠,可以毒,但不能没有底线。他说,我们手上可以沾血,但只沾该沾的血。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做了不该做的事,让我不要手软。”
他顿了顿,看向裴振山。
“这话,是他亲口说的。”
裴振山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长子那张脸,像极了眼前的裴聿辞,那孩子从小就正直,比他这个做父亲的更正直。
他教长子手段,长子却总要在手段前面加一条底线,他当年不以为然,觉得底线是弱者才需要的东西。
可如今,他忽然明白了长子的坚持。
底线。
有些东西不能碰,有些事不能做。
不是因为做了会有什么后果,而是因为一旦做了,就不再是人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聿辞,”他睁开眼,看着孙子,“我不求你放过他,我只求你……留他一条命。”
裴聿辞沉默,他原本,打算杀的。
裴振山继续说下去:“开祠堂,清理门户,按规矩是什么下扬,我知道,可他是你三叔,是我儿子,他再怎么不争气,也是裴家的血脉。你能不能……能不能给他一条活路?”
他说着,声音里带了哀求。
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老人,此刻只是一个为儿子求情的父亲。
裴聿辞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深沉,屋里只有炉上水壶偶尔发出的咕嘟声,红泥小炉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终于,裴聿辞开口了。
“可以。”
裴振山眼睛一亮。
“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裴聿辞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晃了晃。
“废两条腿,逐出裴家,”他说,“从族谱上除名,从此以后,他跟裴家没有任何关系。”
裴振山愣住了。
逐出裴家。
除名。
这两个词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从此以后,裴宏远不能再姓裴,不能再以裴家人的身份自居,不能再踏进裴家任何一处产业,他名下所有从裴家得到的财产,都要收回。
他这些年积攒的人脉、地位、资源,统统化为乌有。
他不再是裴家三爷,只是一个叫宏远的普通人。
可能,这对裴宏远来说,比死更难受。
“聿辞……”裴振山想说什么。
“爷爷,”裴聿辞打断他,“这是我最后的让步。”
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三叔做的事,按家法,该死,我留他一命,是因为您开口了。但裴家不能留这样的人,他的存在,会给裴家招来更大的祸。断腿,逐出家门,是最轻的处置。”
裴振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孙子像极了他年轻时候的模样。
不,比他年轻时候更狠。
但他知道,裴聿辞说得对。
良久,裴振山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仿佛又老了几岁。
“好,”他说,“就按你说的办。”
裴聿辞点点头,站起身。
“明日辰时,祠堂,”他说,“您就不用来了。”
裴振山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裴聿辞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爷爷,”他没有回头,“这些年,您教我的东西,我都记得。包括那句——心慈手软,是最大的忌讳。”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裴振山独自坐在屋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许久没有动,炉上的水又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却觉得周身发冷,心慈手软,是最大的忌讳,这是他当年教孙子的。
可他没想到,有一天,这句话会落在他自己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