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内，肃杀之气弥漫在大街小巷


    寻常百姓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那令人窒息的恐怖


    街道上，除了巡逻的日军士兵和荷枪实弹的宪兵，再无一个行人


    一辆插着白旗的吉普车，在几辆日军摩托车的护送下缓缓驶过空旷的长安街，最终停在了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门口


    车门打开，赵刚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神情平静地走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穿着整齐的年轻参谋，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虽然有些紧张，但腰杆挺得笔直


    一名日军少佐快步上前僵硬地敬了个礼，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赵刚先生，司令官阁下已经在等您了，请跟我来”


    赵刚微微点头，跟着他走进了这座曾经是前清王府，如今却阴森得像个坟墓的院子


    一路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遇到的每一个日军士兵，都用一种混杂着仇恨、好奇和审视的眼神打量着他们


    赵刚却目不斜视，步履沉稳，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反倒让周围的日军感到一丝莫名的压力


    地下掩蔽部里，冈村宁次早已等候多时


    他面前的桌子上，只放着一杯清茶，茶水已经凉了


    “赵刚先生，请坐”


    冈村宁次没有起身，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这个走进来的八路军高级干部


    比他想象的要年轻而且斯文，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更像一个学者，而不是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政委


    “冈村宁次将军”


    赵刚也毫不客气地回视着对方，拉开椅子坐下：“想必我的来意，你已经很清楚了”


    “当然”


    冈村宁次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意未达眼底：“贵军能够从人道主义的角度出发，考虑我方士兵的生存问题，我个人表示非常欣赏”


    赵刚心里冷笑一声，人道主义？


    从你这个准备拿一百万平民当祭品的屠夫嘴里说出来，真是天大的讽刺


    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我们也不希望事态进一步恶化，不过，贵方提出的要求，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哦？”


    冈村宁次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对这个开场白早有预料


    “一个月，一百万斤粮食”


    赵刚伸出一根手指：“冈村将军，您可能对我们的后勤状况有什么误解


    我们八路军一向艰苦朴素，自己都常常吃不饱，去哪里给您筹集这么大一笔粮食？”


    “那是你们的问题”


    冈村宁次的语气硬了起来：“我只知道，我城里的数万将士需要吃饭，如果他们饿肚子，我无法保证他们会不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赤裸裸的威胁


    赵刚推了推眼镜：“我们可以尽力筹集，但数量和时间上，都需要商榷


    几十万斤粮食，从各地征集，再运输到北平城下，这需要一个相当长的过程


    你也知道，我们没有先进的运输工具，主要还是靠人力和畜力”


    “我给了你们24小时”


    冈村宁次放下茶杯，声音加重：“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24小时，连把粮食从仓库里搬出来都不够”


    赵刚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我们的初步估计，要筹集到第一批足够贵军食用三天的粮食并且运到城下，最快也需要三天时间


    这还是在天气良好，路上不出任何意外的情况下”


    “三天？”


    冈村宁次眉头一皱，似乎对这个时间非常不满：“太长了！我等不了那么久！”


    赵刚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老鬼子不上钩？


    他正准备继续找理由，冈村宁次却话锋一转


    “不过，看在贵军的诚意上，我可以做出一些让步”


    他敲了敲桌子：“但是，你们必须先告诉我，你们准备提供什么样的粮食？大米？白面？还是高粱米？


    不同的粮食，我们士兵每天的消耗定量是不同的，这关系到总量的计算”


    来了！


    赵刚心中一定，知道对方已经开始顺着他给的梯子往下走了


    “这个自然要谈清楚”


    赵刚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仿佛真的在为一个重大的商业谈判而费心：


    “我们初步计划，以小米和玉米面为主，这两种作物在华北产量较高，也易于保存，当然，也可以搭配一部分白面，但数量不会太多”


    “不行！”


    一旁的高桥坦参谋长立刻插话：“皇军士兵的营养必须得到保证，小米和玉米面热量太低，必须以大米和白面为主，至少要占到总量的七成以上！”


    赵刚身后的年轻参谋立刻反驳道：“这不可能，华北地区根本不产大米，要从南方调运，先不说我们有没有，就算有，运过来需要多久？一个月都打不住！”


    “我们可以降低一些总量，但必须保证粮食的质量！”


    “总量是底线，质量我们可以再谈……”


    一时间，小小的会议室里，竟然真的像一个菜市场一样，双方为了大米白面还是小米高粱，开始了激烈的争吵


    赵刚和冈村宁次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下属在那里为了几斤米的归属权吵得面红耳赤


    赵刚表面平静，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冈村宁次的反应，验证了总部的猜测


    这个老鬼子，嘴上喊着着急，实际上比谁都希望这个谈判能拖下去


    他抛出粮食质量这个问题，就是主动递过来一个可以扯皮半天的话题


    而冈村宁次，则是在冷眼旁观


    他觉得八路军的戏演得不错，为了拖延时间，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很好，那就陪你们演下去


    你们需要三天，而我，需要更长的时间


    这场争论，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从粮食的种类，吵到了粮食的产地，又从产地吵到了运输过程中的损耗率应该由谁承担


    每一个问题，都足以让双方据理力争半天


    眼看快到中午，冈村宁次才抬手，制止了争吵


    “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看来我们的分歧很大，赵刚先生，请你回去和你的上级好好商议一下，拿出一个更有诚意的方案来，明天上午我们继续谈”


    “可以”


    赵刚点了点头站起身：“我同样希望，明天能看到将军阁下的诚意


    毕竟，城里一百万同胞的安危，系于我们一念之间”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离开了掩蔽部


    走出司令部大门，坐上返回的吉普车，看着倒退的萧条街景，赵刚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一步，算是成功了，他们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拖延


    但是，一种更深的不安，却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冈村宁次这个老狐狸，他到底在等什么？他所期待的那个变数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