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君收了香火，本来想去看看玄真那边的情况，结果被小沙弥告知玄真仍在大殿诵经。她算是给他招了个大麻烦，突然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于是就去后厨帮忙，大概是因为带着愧疚，所以她今日干活特别麻利。


    夜色渐深，李寻携图来到慈恩斋。


    他将图不动声色地递给掌柜，掌柜展图一看，便招呼了一个小厮给他使了个颜色。小厮会意，去提了一个坠着荷叶铜铃的八角宫灯来，然后引着他绕过影壁，穿过假山石，来到了一个厢房。


    一路上都很安静，小厮也不说笑，园子内除了风吹林叶声就是流水潺潺声，再无其他。


    房内早已候着一位白衣彩带的侍女，虽然笑着，眼神却很麻木。


    她甜甜地道了声：“公子请随我来。”


    李寻随她入了一间暖阁，一抬头便是一张高大的屏风，青山苍翠，云雾缥缈，仙阁影绰；屏风前置着一面落地铜镜；松鹤熏笼内熏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香，淡雅甜腻。


    侍女上来就要为他宽衣，李寻身子躲了躲，但脸上却笑道：“这是？”


    白衣侍女依旧笑着，甜甜地道：“仙人自有仙人的衣冠。”


    李寻挑了挑眉没有继续言语，侍女瞧李寻不再抗拒，便手脚麻利地帮他更衣。


    李寻道：“这位姐姐叫什么名？”


    侍女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开始帮他束发。


    李寻任她捯饬，又道：“今日宴会除了我还会有其他人吗？”


    侍女依旧没有言语。看来她只会提供属于她工作范围内的信息，就像一个活体木偶。


    李寻被蒙上了眼睛，然后有人牵起了他的手。眼睛被蒙上之后，其他的感官就会特别敏锐，他听到有一扇门开了，声音很轻。那个人牵着他走了起来，眼前突然暗了下去，后面传来了关门的声音，他应该是走进了一个暗道。


    地面本来还算平整，后来就不大好走了，像是那种在山壁内凿出来的路。地势是往下的，他们在往下走，暗道内很潮湿，路面有些滑，偶尔还能听到水流撞击岩壁的声音。


    暗道内很安静，除了脚步声李寻只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接着一转，地势开始往上，水流声开始变大。没多久，地面的质感又变了，变成了实木。然后四周传来了一阵机括声，他感到自己在急速上升。


    机括声停了，牵着他的人放下了他的手。下一刻，他眼前一亮，丝竹声夹杂着酒香铺面而来。他等了半晌都未见有人上来服侍，便自己取下了眼罩。


    他发现自己又站在了一个厢房内，一样的屏风，只不过铜镜变成了圆凳，上面置着一个青色鸟嘴半截面具。李寻想了想，拿起面具戴上，便开门走了出去。


    看到眼前的景色，他有些恍惚，仿佛自己正置身在屏风上的那幅画里。这是一个临崖而建的楼阁，纱幔随风而舞，灯火通明。楼外云雾缭绕，隐约有浪涛声传来。阁内除了主位，又置了八个桌案，两边各四个，已经有人落座。


    李寻随便捡了一个没人的位置懒懒地坐下，他看桌案上已经摆好了酒水，便随意为自己斟了一杯，然后欣赏起了丝乐。


    期间，陆陆续续有人落座，众人皆是与自己一样的打扮，只是面具花色有些不同。待坐满后，主位才来了人。


    这人长身玉立，一身白袍，玄青飞带，头戴鱼尾冠，脸上架着一副银鳞半截面具。


    众人突然起身，道：“仙人有礼。”


    李寻赶忙也学着其余人的样子起身行礼。


    礼后，仙人居然一句废话都没讲，就开始讲经。有的人开始摇头晃脑，有的人频频点头，有的人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只听那人讲着什么铅啊，汞啊的。一开始李寻还听着，但是实在听不懂，就开始两眼发蒙。然后又听到了什么婴儿和姹女，李寻的耳朵动了动。


    姹女？那幅画上好像有提到。李寻喝了杯酒，醒了醒，继续竖起耳朵听，但是接下来的又听不懂了，什么配阴阳，分日月，什么丹台永固，羽化飞仙。他突然有些后悔，就应该再去打劫一份图，然后带上东君一起来才对。


    正头疼着，只听一位小童唱道：“上神仙肴~”


    李寻提了提神，终于开席了吗？他观察了一下其余众人，虽带着面具，但也能看出他们的期待与兴奋。


    丝乐声起，一群白衣彩带的女子，袅袅娜娜地涌了进来。她们依次排开，在各人的座位前站定，手里皆捧着个托盘。站在李寻案前的刚刚好就是那个为他换衣的女子。


    李寻有点懵，但是依旧不动声色。隔壁桌的先站了起来，向众人抱拳道：“各位道友，老夫就先享用了。”


    说罢，就见他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置于托盘内。与此同时，女子拿起托盘上的白布，替他蒙上了眼睛，然后牵着他袅袅娜娜地走出了阁楼。


    其余众人也不再谦让，陆陆续续地都被牵走了。


    李寻有样学样，也站了起来。他掏了掏，这才想起来自己并没有带钱的习惯，于是解下了一块玉牌。当女子牵起他的手时，他身形一滞。


    他发现她在发抖。


    但他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跟着她走。又是一阵机括声，接着就进入了暗道，他们应该是在往回走。然后又是开门声和关门声，他觉得周遭的空间变大了，应该是出暗道了。这时，他听到了外面传来敲梆子的声音，是打更人在打更。他终于松了口气，看来还身在人间。


    现在，应该已经是半夜子时了。


    女子帮他解开了眼前的白布，屋内很昏暗，映在墙上的人影随着烛火跳动，好似有了生命。


    房内的布置很简单，床榻前的矮桌上置着一个炉子和一口锅，锅内的水已经开始沸腾。


    “这就是神仙肴？”李寻看了一眼女子，疑惑道：“那菜呢？”


    女子站在那，眼神呆滞，摇了摇头，道：“奴家也不知。”


    话音刚落，女子就开始自顾自地脱衣服，李寻吓了一跳，赶忙上前阻止：“姐姐这是何意？”


    但是女子好像没有听到一样，神情麻木，只顾自己脱。李寻没办法，她脱一件，他就帮她穿一件。最后实在忍无可忍，一掌把她劈晕了。


    他刚将女子搬到床上放好，就听到隔壁传来奇怪的声音，是那种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闷闷的，很瓷实，接着又传来了金属切割桌面的声音，不是很重，也不急，慢慢的，好像很有耐心。


    一下，二下。。。


    李寻心里开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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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他决定出去看看。


    他推开门，发现走廊里没有点灯，且只有一排厢房。走到了外面，他才发现每个房间都灭了灯，而且多多少少都传出了些奇异的声音。


    他摸到了隔壁房门外，用指头戳破一个洞，通过这个洞往里望，里面人的影子在月光的照映下，就像有一个漆黑的巨物趴在墙壁上蠕动。而就这一眼，让李寻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整个身子瞬间冻住了。


    东君干完活已经入夜了，她一进屋就看到陈阿鱼站在茶塌那里，安安静静地等她。虽然身形残破，且看不清五官，但看着她东君莫名觉得很暖心。


    东君坐下来，虽然知道生魂喝不了，但还是给她也斟了一碗茶。


    她捧着茶杯一边暖手一边同陈阿鱼说话：“之前在那个窗前，你同我说的是‘他们是纸人’吗？”


    陈阿鱼摇了摇头，空洞的五官扭曲了一下，好像开始激动。


    东君连忙安抚，道：“别急，慢慢说。”


    陈阿鱼嘴巴位置的黑洞又开始开合变化，好像是在说话。


    东君全神贯注地盯着，陈阿鱼这次不再说长句，而是重复在说一个短词。陈阿鱼一遍一遍地说，东君就随着她的口型一遍一遍地转述。


    说着说着，一个闪电在东君脑内炸开，她浑身一抖，茶杯应声落地，滚烫的水洒了一地，热气蒸腾。


    她知道是什么了。


    “你在这里等我。”东君撂下这句话，就往外跑。


    真是个笨蛋，她应该早点想到的，在看到那幅画的时候就应该想到的。


    哪里是什么纸人，明明是：


    吃人！


    是吃人，是吃人啊！


    东君边跑边开始自责，她应该一回到寮房，不，应该在见到陈阿鱼的那一刻就问的。


    她越想越觉得心慌，一口气跑下了山。但进了城后又开始迷茫了，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勇武侯府在哪。她只好一路跑一路问，路人看着她穿着普普通通，又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以为是个疯子，纷纷投来了或是奇怪，或是害怕的目光。


    东君想了想，手里抓了把铜钱，走到了蹲在墙角的两个乞丐小孩旁，道：“若是能带我去勇武侯府，这些就是你们的了。”


    小男孩道：“哪个勇武侯？”


    小女孩拍了一下他的脑袋，道：“笨蛋，还有哪个，自然是姓李的那个咯。”


    东君面上一喜，道：“没错！”


    小女孩看着东君手里的钱，搓着手，嘿嘿笑道：“保证给你带到。”


    东君在两个小孩的带领下，到了一个气派的门楼前。她抬头看了眼匾额，确定是这儿后，便把钱递给了小乞丐。


    两个小孩拿到钱，高高兴兴地跑了，跑前还回头喊道：“下次再光顾哈~”


    东君整了整头发，前去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一个小厮的头，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东君，道：“找谁？”


    东君想了想，道：“成佛寺的玄真法师托我向你家公子传句话。”


    小厮打了个哈欠道：“我家公子出去了，有事便在外面等吧。”


    小厮撂下这句话就把门重重地关上了。看来李寻已经去了，东君没办法，只能在外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