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炭锅子

作品:《与帝君断绝师徒关系后

    从停云阁回到客舍,凡间的夏夜寂寂,陵光躺在床上,听着窗下的虫鸣,脑子里过皮影戏似的,兀自将在包厢中的那一段翻来覆去想了许久。


    想来想去,她把自己想得恼火起来。


    他是真醉了,还是装的?


    她是个习惯了坦荡的人,对于任何的不明不白很没有容忍心,烛阴不知真假地那么一趴,将她的骨链那么一按,对外面的烟火充耳不闻的样子,倒真像是醉死了。


    可将她的手勾住的时机却又掐得很准,虽然是轻轻的一下,却是结结实实地圈住了。


    他知不知道自己勾住的是一个女子的手,还是别的什么物件;假如知道是女子的手,知不知道那是她陵光的手,还是将她当成了别人?


    譬如……


    陵光从仰躺换成了侧卧,脑筋随之一转,很自然地就想到了玄女。


    烛阴今日下来前,刚去见过玄女,若他醉意熏然之间,白天两人见面时,玄女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他心神动摇,身上又不爽利,便不自觉地去抓她的手。


    这样一想,竟然十分说得通了。


    她看着月光透过窗子在地上打出的光斑,舒出一口气。


    翌日清晨,陵光醒来时,脑袋昏昏沉沉,昨夜她睡得很不踏实,又早早地醒了。


    “醒了?”监兵师姐动作很轻,“我以为你还要睡一会儿。”


    “可能是换了地方,睡不久,”陵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师姐,今日执明师兄有何安排?”


    “原说今天恰逢山下当地的万相祭,执明说有意思,想带大家下去看个热闹,”监兵师姐笑道,“只是,晨起时听他说,师父昨日醉得厉害,早上说头还疼,把你执明师兄给悔得不行,奔忙半个早晨了。”


    陵光睡眼惺忪,半晌反应过来这话中的意思,道:“醉得这么厉害?”


    监兵轻轻摇头:“还不知道,我正打算去看看,你去不去?”


    她自然是要去的。


    陵光简单梳洗完毕,推开房门,山间清冽的晨风吹拂在脸上。


    执明与孟章同住的客舍就在不远处,二人刚到院子外,就看见执明从外面走回来,步履急促。


    陵光叫了声:“师兄。”


    这副上火的样子,她着实不常在世家大族出身的逍遥公子执明师兄的脸上见到。


    监兵问他:“师父还好些了?”


    “我刚让人送解酒的去了,”执明边往里走边说,“昨夜你我造孽,哄着师父喝酒!”


    “别这么急急忙忙的,师父他心中有数,哪能被几杯酒伤到?”监兵不满道,“你送了什么过去?”


    执明想说他方才问山庄里常驻的医士要的那些解酒方,却说不清楚,最后只道:“总之能解酒的都送去了!”


    监兵白了他一眼:“我去看看师父,陵光你在这里等我。”


    说罢,监兵便离开了,留下陵光站在院子里。


    “师妹你说,这个事我为什么急?还不是因为始作俑者又是我!昨日要不因为我家那些破事,谁也不会去哄着师父喝酒。”


    “师兄,”陵光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时候,人总会夸大自己的用处,我看,你实在没必要自责,昨日又不是咱们将酒强行灌下去的,或许帝君他是一心求醉。”


    “陵光你,还是不愿意叫一声师父……你说的自然有理,但昨日我……”他看起来真心实意得不行,“罢了。”


    陵光不说话。


    不过一会儿,监兵回来说:“看那样子,师父大概已睡下了,没什么大碍,你别再去送东西,省得又打搅了师父。”


    执明皱着眉点点头。


    此时院中站着的三人里,心中最服帖的还是陵光。


    今日下山去游玩,不必带着烛阴了。


    “我还是放心不下,山下的万相祭要夜里才最热闹,咱们等师父醒了再下去也好。”执明想了一会儿,又忧心起来。


    监兵点了头:“也好。”


    陵光正要说话,眼风里却在院外看见一道身影走过去,她惊了一惊,赶紧走出院子去,朝那个背影唤道:“鬼金君,我在这里。”


    那道黑衣黑发的身影停下来,转身面向她:“神君让我好找。”


    鬼金君也幻成了个凡人的样子,变化却并不大,只将发色和瞳色都变成了纯正的黑色,因而,她方才惊鸿一瞥,就敢出声叫他。


    只是,看着鬼金君向她走来的样子,怎么让她有一种忙里偷闲被抓包的感觉呢?


    监兵和执明二人听见院外的动静,也都走了出来,看见是鬼金君,二人向他略一点头。


    鬼金君向他们问候:“见过二位神君。”


    陵光问他:“可是出什么事了么?”


    鬼金君转眼看向她,陵光发觉,他瞳仁变成黑色之后,倒不如金色时那么凌厉了。


    只听他说:“没有什么大事,我是来给神君送文书的。神君未曾告知我此次要离开几天,近日文书量多,若我再不下来,恐怕神君回来之后又一连几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陵光朝他露出一个微笑:“有心了,鬼金君。”


    说罢,她转身向身后的执明和监兵挥挥手:“我先去了,师姐,下山前再来唤我罢。”


    监兵点头,让她安心去。


    执明扶着院墙:“鬼金星君,你别怨你家神君,是我们拽着她来的,她在凡间走一走,也是为了将这个差事当得更好,是不是?”


    鬼金君淡淡看他一眼,道:“执明神君说的是。”


    陵光与鬼金君回到她的客舍,叫山庄小厮多抬了一张桌子来,鬼金君将手伸入宽袖,掏出一沓四指厚的书册,接着又伸进去,又掏了一沓出来。


    一沓、两沓、三沓……


    陵光按住了鬼金君的胳膊:“好了,鬼金君,今日就先这些吧。”


    鬼金君不答话,仍然将最后一沓拿了出来,摞在了最上层。


    陵光无语凝噎,只得专心看起了文书。


    中午时,监兵师姐贴心地将饭食为她送到了房中,还给一直在一旁等着几份急务文书的鬼金君带了一份,陵光便与鬼金君隔着书案一同吃了午饭。


    下午,她仍然在看文书,鬼金君已经回去了,监兵师姐陪着她靠在躺椅上,随手拿了书架上的书来读,山间日光西斜时,执明过来说,师父醒了。


    监兵放下书,看向门口,问他:“师父无大碍了吧?”


    “说是好了,可我看着师父的脸色仍是有些差,”执明走到监兵的躺椅边上,面对着窗外的夕阳,“你们如何了?师父让我们自己下山去凑热闹,不必管他。”


    “陵光,你还需多久?”


    陵光从书案上抬起头来:“可以走了。”


    “对了,”监兵从躺椅上起身,“孟章师兄呢?今日还没见他,他不跟我们下山去么?”


    “他一早就走了,大约是家里有些事,我没细问。”执明答道,一边抽走监兵手里的书,翻过来看了看封面,挑了挑眉毛。


    监兵没注意他多余的表情,只若有所思地点头,“孟章师兄他家里的事,是比较多一些。”


    “孟章他这个人吧,太周到了,事事都要做得圆满,他越是这样,大小事情就越是要往他身边凑,”执明将监兵看的书放回书架,“多累啊。”


    监兵站起身,整了整衣衫:“你少说这种话。”


    他们二人说话声音不大,陵光从书案后头站了起来,抻了抻懒腰,没注意他们二人在说什么,只问道:“走吗?”


    “走,走,”执明看了监兵一眼,“师兄带你下山凑热闹去。”


    ##


    三人两前一后地走在石板山路上,慢悠悠地往山下去。


    快走到山口时,迎面从山下吵吵嚷嚷地上来十几个人。


    陵光一边跟执明师兄逗趣,一边分了神去扫了那伙人一眼,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十几个人,都是青年,他们穿的衣服看起来价格不菲,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然而就凭远远那么一眼,他们的谈吐举止间,却透着一种粗剌剌的俗态。


    她一旦这样想了,他们几个的衣服看起来似乎也不合身了。


    擦肩而过时,陵光留心听了听,那伙人里正在说话的那个口齿却含混得很,徒有一个大嗓门,陵光只听到一句“吃香喝辣”之类的话。


    陵光回头又望了那伙人一眼,便没有再细究。


    三人进了城里,有执明带路,他们一路顺畅,跟着执明到了据说城内炭锅子做得最好的酒楼,一进去,醇香、咸香、油香夹杂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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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扑了满鼻。


    陵光胃口大开,她对着店伙计递上来的菜单,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架势,看得执明在一旁边笑边说:“陵光你可是少有这么给师兄面子的时候。”


    “那是了,”陵光头也不抬,“我今日辛苦,师兄师姐也辛苦。”


    店伙计见状也跟着笑,他看着这三位都长得出众,气质上佳,而这今日显然是这位公子做东,立刻很有眼力见地又从旁边拿了一份菜单来,递到执明手里。


    “我不必看,给她。”执明不接,拿手肘指了指监兵的方向,店伙计边转而笑嘻嘻地绕过去,“姑娘,给您看看有什么喜欢的涮锅菜,在这单子上画‘正’字就是。”


    监兵接过菜单,低头看起来。


    “好了。”陵光已速战速决,将勾画得满满的菜单叫伙计拿去。


    监兵加了几个,执明将菜单略一扫,又让伙计先上了几个冷盘,再拎了一壶茶来。


    等菜的空当,陵光向执明问了问,一会儿要去的当地节庆究竟是什么。


    “当地百姓叫作万相祭,”执明解释道,“说是祭,也不贡香火的,只是每年夏末,大家戴上各种面具,围着篝火堆跳一跳舞,也就算祭神了。”


    流传多年的习俗被他说成了儿戏,监兵就看不惯他这副样子:“你是胡诌,我向那山庄里的小厮打听过一二,说这万相祭不贡香火,是因其本就不是用来祭神的。”


    “那是祭的什么?”陵光不禁问。


    “梦。”


    “梦……”陵光念着,“为何要祭梦?”


    “人人心里都有噩梦、美梦,这里的人相信,梦代表着内心的另一副面孔,因而大家在夏末之夜戴上面具,围着火光舞蹈,寓意着直视魇相,一舞终了后,年轻的姑娘小伙会将面具投入火堆焚毁,便是成长了。”


    陵光心中想着那场景,一时忘记了夹菜。


    一会儿之后,一口铜锅先被端了过来,里面的底汤鲜味飘香,另一人拎着一个竹筐,往锅中间加炭。接着,各色切好片好的生鲜食材被一盘盘摆上了桌,色泽均漂亮极了。


    三人吃饱喝足从酒楼出来时,暮色四合,执明在她们后头感慨道。


    “此地的炭锅子,吃起来又有滋味,饱了之后又通体舒泰,不似你那边的涮锅,爽快是爽快,只是我每次吃完都要受些折磨,不如这个,毫无后顾之忧。”


    陵光看监兵师姐少见地没有跟他争,心中猜测或许是执明师兄将将在柜台付完账的缘故。


    “师姐,咱们现在去哪?”


    监兵看了看她,笑了:“咱们既是要去万相祭,自然应先买个面具去。”


    万相祭果真是当地人十分看重的一个大节,卖面具的摊子竟排满了一整条主街。


    此时华灯初上,主街上人流如织。在各色灯光下,一张张风格迥异的人脸面具或整齐或散乱地摆在各家摊位上,草编的、土塑的、木雕的,有些青面獠牙,一眼便能让人看出来是只凶兽,有些则色彩鲜亮,绘有云纹彩饰,更有些,却只是平淡描摹耳鼻口目,或笑或哭,或睁眼或闭目。


    这样多的摊位,他们三人只好决计分头游逛,各自选好了面具后再去街尾处会合。


    陵光一连几家走马观花地逛过去,都只是看个热闹,心中一时没有主意。


    正看着,她走到一个摊位前,拿起了一副面具,这副就是那种描摹得十分平淡和细腻的类型,但不同的是,看在她眼里很和善,不像其他有些同类型的,打眼看过去,容易让人生出些可怖,或是起鸡皮疙瘩。


    这个摊子的主人是位上了些年龄的妇人,她笑了两声,温声招呼陵光:“姑娘挑中这一副了?”


    “我看着还不错,可有什么说法?”


    “姑娘不是本地人罢?”


    陵光摇摇头:“我路过此地,来瞧个热闹。”


    妇人微微一笑:“姑娘选中的这副,叫作孩童面。”


    “孩童……”陵光微微汗颜,谁想到斟酌半天,选了个孩童戴的,只是这面具的大小都是一样,小孩子如何戴得住?


    陵光闻言就要将面具放下,“那我换一副吧。”


    她的手却被妇人托住了:“姑娘不可换了,万相祭的习俗,当夜被触摸到的第一副面具,便成为人们今夜示人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