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簌”“扑簌”。


    层层围绕的白茧一点一点地往下落，像是被剥离的老旧的墙灰一样，只是这个场面看上去更加骇人一些。


    由于孟长青和白裕安等人的强势抵抗，慕春回和荆小满并没有将这些人从茧里捞出来，而是将其扯出了一个刚好可以呼吸又不至于逃出来的程度。


    白茧依然松松垮垮地缠绕在这群少年人身上。


    若是换在往常，慕春回一定会好好地跟这群人讲讲什么叫做生命最大的道理。


    现在却是来不及了。


    尚未恢复到全盛状态的幻梦蝶妖意外苏醒，更重要的是，慕春回还在想单禾离开时那副语焉不详的模样。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个谚语几乎算得上是家喻户晓的程度。


    她本以为这是在说在孟长青等人被幻梦蝶妖困住之后赶来的她们。


    又或者，这是单禾故作玄虚的自夸。


    毕竟，从单禾的行为来看，对方除了让孟长青那一队人基本丧失反抗能力之外就再也没有做出什么令人意料之外的事情。


    现在看来，到很有可能是指别的东西。


    但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慕春回皱着眉，试图从愈发狂躁的幻梦蝶妖身上寻找蛛丝马迹。


    被什么东西划出来的深长伤痕，尽管大部分已经愈合，却还是留下了明显的白色痕迹。


    更重要的是，在幻梦蝶妖右侧的蝶翼上，有两个圆形的空洞，边缘还蔓延出深紫色的树枝一样的纹路。


    是毒！


    慕春回想起了在《万妖录》上看过的内容：紫焰蜘蛛，毒牙所噬处，有深紫色树状纹路，剧毒，可致噬血、狂躁之状。


    所以一贯温和的幻梦蝶妖选择以活人精血疗伤，甚至不顾周围环境，强行夺取动植物生机的举动也是毒素所致。


    想清其中关节之后，慕春回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沉重起来。


    比起手段还算温和的幻梦蝶妖，紫焰蜘蛛才是更大的威胁。


    不仅全身坚硬，寻常兵器无法突破，还浑身带毒，轻易便可夺人性命。


    哪怕是被幻梦蝶妖消耗过的也是一样。


    甚至对方很有可能因为状态不好就陷入狂躁状态，到时候不仅是自己遭殃，被困在茧中的孟长青和白裕安等人也很有可能因为抢救不及时而丧命。


    毕竟蜘蛛毒素发挥作用是需要时间的，这个时间有没有被考虑在升仙令上设下的禁制中，这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遑论试炼开场的时候，所有人都签了一份知情同意书。


    试炼无情，正如大道无情，她们若是选择进入试炼，就要接受所有的结果，哪怕是死亡。


    医者济世救人，这是本分，慕春回很清楚，自己不愿意见到那样的场面。


    所以她心里其实有一份隐约的欣慰，哪怕单禾在试炼中发挥了捣乱的作用，她也还是很庆幸，庆幸对方已经在一切发生之前离开了。


    “这样的话，就不用担心会有无辜的人受到伤害了。”


    慕春回这样想着。


    修仙者不一样，踏上这条路的时候，她们就有了死在修仙之途的觉悟，无论是历练、历劫还是寻仇，修仙界是更残酷的人间。


    残酷到，所有人都将死亡视作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哪怕不愿意，也得接受这个事实。


    “小满，你带她们先离开吧，我要留在这里，我身上还有一些敛息粉，或许能赶在紫焰蜘蛛来临之前将他们救下。”


    慕春回抿了抿唇，清浅的眼眸中满是坚定和温柔，“但浮琅水生效还需要时间，我不能让你们冒险。”


    “所以你就要抛下我们吗？你明明知道，他们身上都还有升仙令。”


    荆小满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克制不住的情绪。


    “嗯，我知道，可我也知道，不到最后一刻，有些人总是不愿意放弃，紫焰蜘蛛的毒素很厉害，我不能赌升仙令失效的可能。”


    慕春回笑笑，话语中狗带着安抚的意味，她试着伸出手，压下荆小满头顶炸毛的头发。


    却被猛地拍开！


    “你也知道升仙令有失效的可能！”


    荆小满声音压得很低，张口时却忍不住倾泻出更多的怒火。


    “你不能干脆就让这群人——”


    她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些。


    “小满！”


    慕春回却语气急促地打断了她的话，“墨岚说了，要你照顾好大家！”


    在说到“大家”的时候，慕春回刻意加重了读音。


    荆小满明白她的意思，可还是忍不住反驳：“难道你就不是大家吗？！”


    “我是，所以相信我。”


    慕春回叹了一口气，“就像之前一样，或许我还有别的手段没告诉大家呢，医修嘛，总是会有些奇奇怪怪的保命手段。”


    “……你保证！”


    庞大的身影出现在仙人庙周围，再不撤退就来不及了，荆小满几乎是哑着声音挤出了几个词。


    “嗯，我保证。”


    慕春回眉眼弯弯，一如二人初见的模样，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不计后果，不计阵营地救了被墨岚坑进陷阱里的荆小满。


    如果没有慕春回的话，荆小满这会儿说不定早就倒在那条蛇妖的毒牙之下了。


    “春回姐姐……”


    一直在旁边默默倾听的宋常欢明显地流露出不安的神色，她张口，试图说些什么。


    却在慕春回温柔而坚定的眼神中将喉间不知因何而起的苦涩咽了下去。


    “我和小满会等你回来，还有墨岚。”


    “还有我们。”


    荆小满身后的其他队友目光中流露出同样的担忧和期待。


    “嗯，去吧。”


    慕春回笑笑，下一秒，她便转身往被堆放在仙人庙旁边某棵大树旁的孟长青等人跑去。


    一边跑，一边从袖口里拿出几瓶用于遮掩气息的丹药，用灵力尽数碾碎，而后一把洒在了这群“木头桩子”身上。


    短短的功夫，幻梦蝶妖身上缠绕的白茧已经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紫焰蜘蛛那双巨大的复眼却不知何时转了个弯。


    直勾勾地望向慕春回等人所在的方向。


    似乎这里有更吸引它的东西。


    “唳！”


    无需犹豫，对自己实力超级自信的紫焰蜘蛛当即决定先将这几个散发出些许美妙气味的小甜点吃完，再去找幻梦蝶妖报仇。


    那家伙弱着呢。


    它这样想道。


    漫不经心地伸出巨大的螯足，就要将这几个小甜点串成一串巨大的糖葫芦，再一口闷！


    可在那之前，它先听到了稍远一些地方传来的声音。


    有些嘈杂的声音，伴随着痛苦的闷哼声和外溢的血腥气，是它最喜欢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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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隐隐让它觉得有被威胁到的感觉。


    巨大的细长的螯足停在半空中，粗硬的绒毛和倒勾泛着冷然的弧光，重重叠叠的复眼望向小虫子所在的方向。


    是一个阵法，会移动的阵法。


    紫焰蜘蛛此生从未见过会移动的阵法，也没见过被阵法弄得遍体鳞伤还要推着阵法往前走的小虫子。


    它很好奇，于是往前走了几步，小甜点那里传来的情绪却变得更加香甜。


    带着不安、担忧、痛苦和恐惧的情绪，是紫焰蜘蛛的最爱。


    它决定把小甜点留在中间吃。


    先把血液也很吸引人的小虫子吃了。


    幻梦蝶妖这种大餐，自然要留作正餐。


    至于小虫子旁边那两团气息很玄妙的东西，留着以后再吃也不错，蜘蛛是不能一天吃太多的，不然美食都被吃完了，它就要过上干巴巴的日子了。


    紫焰蜘蛛打定主意以后，也不打算举行什么用餐仪式，大嘴一张，就要把那两只小虫子嚼碎。


    但是——


    “咔！”


    它听见了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尖牙处传来酸酸麻麻的感觉，还有点疼。


    不会是蜘蛛的牙被硌坏了吧？！


    一向以好牙口子矜的紫焰蜘蛛怒了，抬起蛛腿就往照着讨厌虫子的阵法凿去。


    “嗡。”


    巨大的轰鸣声四散开来，将本就状态不好的墨岚和周榕震得口鼻出血，慕春回脸上的担忧之色也更甚。


    “墨岚，你们怎么？！”


    “噗。”


    墨岚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瘀血，掐诀的手已经开始发抖，却还是勉强扬起一抹轻松的笑容：“这不是有人来找我搬救兵了吗？说好了，同伴之间要互相保护，我又怎么会反悔？”


    阵法的大部分压力集中在他身上，将他本就乏力的身体压低几分，他却始终挺直腰背，意气不减地站在那里，只是望向紫焰蜘蛛的目光带上了一些疯狂的色彩。


    “喂，大蜘蛛！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个阵法，那我就让你也尝尝它的滋味，怎么样！”


    墨岚根本没有要询问对方的意思，而是直接改换阵法的攻击范围，将只扩大到紫焰蜘蛛所在的区域内，与之相应的，阵法的威力也进一步增加。


    撑不住的周榕被他用一丝心神护住，剩下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让自己不在紫焰蜘蛛前倒下这件事上。


    少年人在逆境中拼尽全力的模样，缩小成水镜里的画面，呈现在上清宗的宗门大殿里，也出现在观看考核的宗门长老眼中。


    “少年人，果真是有活力啊。”


    某位长着白胡子的长老眯着眼，几乎与单禾同时吐出了类似的评价。


    密密麻麻的金剑凭空生成，往身形巨大的蜘蛛身上扎去，却没能穿透对方坚硬的甲壳。


    相反，成人手臂粗细的尖锐螯足带着暴戾的气息狠狠刺下，那一瞬间带起的劲风却吹起了单禾耳边的一缕头发。


    “咔擦。”


    阵中阵层层破碎的声音。


    下一个被扎穿的，就是墨岚算不得坚硬的头骨，但那双银灰色的目光依然抬头直视着缩成一点的螯足，凛然的风霜也遮不住锐意的目光。


    那是少年人的不屈。


    也是单禾年少时羡慕过的模样。


    在一切不可挽回之前，在慕春回惊恐的呼喊声中和墨岚孤注一掷的目光中，单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