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去几步，远处奔来一行人。


    枣红马上，淡青官服，这官生得圆眼浓眉，阔面大耳，戾气满满不似善类。却又眼下乌青，必是许久不曾安眠了。


    他身后跟着一群鸷猛差役，个个握刀带棍，凶神恶煞，目不斜视得盯着户户人家。


    “快跑，捉人的来了！”


    不知是谁嚎了一嗓，原本静穆的街道顿时鸡飞狗跳。


    竹篮拨翻，莲子滚落满地，木栅门咣咣巨响，长街小巷，百姓们手忙脚乱，丢下手中活计，火速归家插紧门闩。


    有的人离家远，也顾不得谁家船，匆匆跳上，划着桨便往下游去。


    霎时，街上冷得生风。


    那官见此景，不免冷哼，他举着圣旨，扯着嗓子喊道：“陛下有令，凡每家每户，必出一人，有子出子，子亡出父，再无，便收妇孺，一概等量齐观。童生、秀才，亦不可免。”


    “三两白银可免一年兵役，若拿不出银子，便随本官进京。诸位乡亲，我不过小小县尉，位卑才薄，也是奉命行事，得罪了。”


    他说罢，摆手示意。


    差役踹倒栅栏，如鱼贯入。


    须臾，老妪哭声连天，屋内传来锅碗瓢盆摔碎的声响，逃去乌篷船上的人也被差役跳船擒拿。一时，拖在地上的，水里的不绝。


    温怀月哪见过这番景象，但理智告诉她，这分明是欺压。


    一人三两白银，可这些普通百姓家中，一年到头都攒不下这三两。这不明摆着以富欺贫吗?


    差役挨家挨户撞开屋门，拎着大刀，啐着唾沫，就往屋里冲。


    屋里的男人为了一家老小，只好呼天抢地，哭得肺腑俱损，随着官兵去。


    “住手!住手!”温怀月喊着，去拉那差役胳膊。


    差役见是个瘦弱女子，眼都不眨地甩开她。


    温怀月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任怎么推也推不开，他恼羞成怒，松开男人，举着大刀就要砍落。


    她手中渡川刀早已备好，瞄准时机，当机立断刺入他胳膊。


    差役吃痛，丢了刀。


    “作甚么?”


    县尉捕捉异动，跨下大马，带着众护卫施施然走来。


    “普通百姓哪能有三两?这些钱对大户人家来说，是不算什么，可对他们，却是往死里逼啊。”


    温怀月看着破落的院，泪眼湿润道。


    县尉睨着她，随意打量几眼，瞧着衣裳华贵，许是哪位老家的姑娘，才好声好气道：“小姐受惊了，下官这就派人将您好生送回去。”


    苏恨雪一把攥住要碰温怀月的手，向后狠狠折叠，只闻骨头咔吧碎了几声，疼得差役直掉泪。


    “这位公子好不讲理，我们也是奉皇帝之命，亦非本意，公子为难我们做什么?”


    县尉说着，官兵鱼贯而上，很快将二人围得水泄不通。


    “苏恨雪，敌众我寡，实在不行用法力吧。”她贴近苏恨雪，小声道。


    “嗯。”他应着，指尖聚力。


    半晌，差役已逼近，还是没等来苏恨雪出招。


    温怀月心想，都何时了，他还在墨迹什么，当明君也不是这么当的。


    “我的法力施展不出来。”


    “什么？”


    她不信邪，决定施展自己三脚猫功夫。


    草。


    没了。真没了。


    【叮咚，系统提醒，此副本不可借助法力，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请宿主依靠自己哟～】


    “那、你、不、早、说。”


    温怀月咬牙切齿，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间迸出来的。


    【抱歉宿主，您也没问啊】


    “少装神弄鬼，二位既然不愿回府，那就待衙门去。”


    “慢着。”苏恨雪摸着腰间，半天扯下一条玉佩，玉佩晶亮，折射日光，赫然出现几个大字。


    「凤山玄云门」


    他也是偶然摸到，自己下山历练时，原是随身带了玉佩的。这玉佩，自己有多少年没碰过了?


    随着玉佩流光小字显现，他的神色也随着漂浮，仿佛举着个陌生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县尉见此玉佩，微微一顿，登时换了副嘴脸。


    他眉开眼笑，退身作揖。身后人也渐渐散开，抱拳行礼。


    县尉语气谦卑，不得苏恨雪原谅，决计不肯抬头：“啊呀，原是仙家公子，下官冒犯了，还望公子原谅。”


    民间往往会分三个地界。


    仙界、上修界，与下修界。


    仙界是神仙所在处，下修界是寻常百姓所在处，也就是常说的凡间。


    而上修界，便是离仙界最近的地界，是千万修士修道之处，他们往往居于众山，自立门派。


    凤山玄云门，是上修界三大门派之一，在凡间也算响当当的存在。凡间闹鬼，出奇案或遇天灾，百姓不拜神仙，而拜上修诸派。


    而这些年，凤山也实打实做了些好事，渐渐，名声就大了。


    所以莫说是王公大臣，就算真龙天子都要谦逊三分。


    苏恨雪没有计较，他收起玉牌，从腰封上取下其余几块玉佩、金铃，一股脑递出。


    “这些，折算下来，也足有百两，抵作他们的苦役钱吧。”


    县尉面露窘色，誓不肯接，为难道：“公子，您何必为难下官，莫说百两，整个西塘足足几百余户，只几百两怎够，少说要上千两了。”


    温怀月摸索着手腕，脖颈，也将手势玉饰一并取下，呈于掌心。


    “算上我的，可够数?”


    县尉伸着脖子，眯着眼仔细端详了会，仍是摇头：“对不住。下官知道，上修界的玉贵，可如今国难临头，陛下要的是人，再是钱啊。”


    “大人意思是，钱已经够数了，但是嫌少对吧?”温怀月挑眉，弯了下唇。


    “姑娘错怪了，再说了，狼烟遍地，这玉卖给谁呢？”


    苏恨雪展开广袖，摸索一番，取出块足足巴掌大小的水晶。


    真有钱啊，不愧是凤山少主，太有钱了，一掷千金呐。


    “这么有钱，先前怎说是身无分文?”她小声嘀咕。


    苏恨雪将话听得分毫不差，语气无奈：“这些是山主予我的生辰礼，怎舍得当银子花?”


    “那现在你舍得了?”


    他点头，顺道将水晶拿在手中直晃，徐徐称：“昆仑水晶，值万两。你想好了。”


    县尉略有动容，想伸手接，却又缩了回来，细想道：“还是要回了陛下，再做打算。”


    苏恨雪冷笑着扯下腰封上最后一串金葫芦，嗖得丢去。


    县尉接过，通体捏了个遍，那金葫芦散着金光，闪得人眼发昏。他原本还犹豫的手，快速将金葫芦揣进怀里，又计不旋踵地伸出，稳稳接过那一堆金银玉器，


    “那公子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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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下官跟诸位兄弟就收下了，这就禀明皇上，好答谢公子慷慨。”


    苏恨雪没说话，示意他退下。


    县尉未退，紧接道：“公子别急，实在是还有件事儿。”


    “何事?”


    他指指苏恨雪身后，那儿杵着个不算太高的少年，少年气质出尘，虽浑身褴褛，也似仙衣染尘。


    “乌秀才，今年劳役可免，去年不行。随我们走吧，念在公子的面上，不用充兵，派筑城墙即可。”


    温怀月拳头愈攥愈紧，恨不能一拳捅穿这个中饱私囊的金饕餮。


    “交过了就是交过了，你也答应了，如今反悔算什么?再说，这律例是今日改的，凭什么要算先前?”


    县尉也不急：“律例是今日改的没错，可去年他也没服役不是?既然没服役，按律合该补上。”


    “什么狗屁诡辩?”她摩拳擦掌就要上前讲讲公道。


    一点紫色的光在空中化作弧线，啪叽一声跌进县尉怀里。


    “这只耳坠，值百两，算他的。”


    他这番倒应得很快，语气里满是眉飞色舞：“得嘞。仙家公子，下官复命去了。”


    终遂，芝麻小官骑上马，带着他耀武扬威的奴才，招摇过市地走了。


    官吏一走，整条街炸开喧嚷。


    不分老少妇孺、不计男女，洞观一切的百姓连连跪地，不住磕头。


    “草民谢玄云门，谢公子、谢姑娘！谢二位救命之恩！我等今世受此恩惠，来世当牛做马回报仙家！”


    “二位活菩萨在世，老身替犬子谢过公子、姑娘！”


    “谢姑娘、谢公子，此后，奴家的云中楼，二位随意来，一文钱子不收，想吃多少遍吃多少，吃光整座楼，奴家也绝无二话！”


    “对，某是屠户，家中买肉，二位随意来取，要多少有多少，绝不含糊！”


    “......”


    “诸位请起，哎呀。”温怀月搀扶着老妪起身，又招呼道：“诸位起吧，起来说话。”


    那老妪越看温怀月越喜欢，不禁握着她手，目光温煦，夸道：“姑娘人美心眼儿好，生得是桃花面，长得是菩萨心啊。”


    一群人又对着温怀月夸，夸得她面红耳赤，羞涩不已。


    苏恨雪呢，他竟在笑。


    眼珠子粘在温怀月脸上，半天都不转一下。


    灵机一动，她指着苏恨雪，神色恳切道：“诸位，全靠这位公子出阔绰出手，我仅有珠钗几支，帮衬而已。”


    那老妪拄拐，缓慢转身，目光一触碰到苏恨雪，猝然两眼放光，不住夸起来：“啊呀，忘了仙家公子，公子生得面如春水，烟波柔柔，也是长了颗系天下之佛心呀。”


    众人闻言，忍不住笑起来。


    苏恨雪也是个薄脸皮，口中忙道谬赞谬赞，双颊盈然染粉。


    纷乱中，不只是谁说了句“好生般配。”


    他遏不住，露出一盏浅笑。


    众人一见他笑了，更是热闹，七言八语地夸起来。


    乌江椽静静望着，忽然叫住他。


    “谢过公子，请恕晚辈方才无礼，若二位不嫌弃，可否来陋舍小聚？”


    苏恨雪回首看去，残阳适值落下，他背着橙红的日光，面庞模糊，显得很拘谨，偏生空中云雾色彩纷纷，衬得他身姿颇挺。


    与昔年别无二致。


    “好，那就絮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