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不到左腿的存在,那里空荡荡的,像是个黑洞。


    医生叹了口气,把片子挂在灯箱上。


    “命保住了。”


    “但是左腿……坠崖的时候撞在岩石上,腓总神经彻底断了,再加上严重的开放性骨折感染,膝关节全碎了。”


    陆铮盯着那张黑白的X光片,眼神发直。


    “目前的方案有两个。”


    医生不敢看他的眼睛。


    “一是截肢。”


    “二是做关节融合术,把膝盖钉死,但这辈子……腿都不能弯了,也就是……”


    也就是个瘸子。


    死寂。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良久,陆铮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透着股绝望的自嘲。


    那个曾在北京百万庄专家楼的雪地里,单膝跪地为苏云晚系鞋带的男人;那个曾一脚踢飞特务、挡在她身前的男人……


    废了。


    “我不治。”


    陆铮猛地拔掉手背上的输液管,鲜血瞬间飙了出来,溅在雪白的床单上,像朵刺眼的梅花。


    “陆铮!”


    “你干什么!”


    首长厉声喝止。


    “让我出院!”


    陆铮红着眼,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嘶吼着。


    “老子不当废人!”


    “别把药浪费在我身上,给能打仗的兄弟用!”


    “让我滚!”


    他像一头受了重伤却拒绝任何人靠近的孤狼,用最凶狠的獠牙,掩饰着内心深处崩塌的自尊。


    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怎么配得上那个在汉堡叱咤风云、把洋人踩在脚底下的苏云晚?


    她是天鹅,他是烂泥里的癞蛤蟆。


    以前他还能跳一跳,给天鹅挡挡风。


    现在腿断了,他连那滩泥都爬不出去。


    啪!


    首长把一份牛皮纸文件袋重重地摔在床头柜上。


    “陆铮,你是个孬种!”


    首长指着他的鼻子骂。


    “如果你想死,老子现在就毙了你,省得浪费国家的粮食!”


    “但你先看看这个,看完再决定是死是活!”


    陆铮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个盖着“绝密”红戳的文件袋。


    他用颤抖的手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份调令:兹批准陆铮同志,前往西德汉堡大学附属医院接受神经修复治疗。


    “不去!”


    陆铮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吼道。


    “那是苏云晚在那边拼了命才抠出来的外汇!”


    “那是她的血汗钱!”


    “拿去治我这条烂腿?”


    “我不去!”


    “我宁愿死在咱们这儿的土坑里!”


    他怕的不是治不好。


    他怕的是在汉堡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让苏云晚看见他拄着拐杖、拖着一条废腿的狼狈模样。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就翻到第二页。”


    首长的声音冷了下来。


    陆铮手指僵硬地翻开第二页。


    那是一份来自中央特勤局的紧急情报分析:代号“猎人”。


    针对我在德核心专家苏云晚的暗杀悬赏,已在地下黑市从五万马克涨到了二十万。


    汉堡方面虽有安保,但暗流涌动,需一名极度熟悉目标生活习惯、能识别微表情预警的顶级特工,进行贴身潜伏保护。


    陆铮的眼睛瞬间定住。


    二十万马克。


    这帮杂碎,想要她的命。


    “陆铮,你给我听好了。”


    首长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西德在神经修复方面是世界顶尖,去了有一半的几率能让你重新站起来。”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只有你最了解苏云晚。”


    “你知道她什么时候胃疼,知道她什么时候在假装镇定,知道怎么在她眼皮子底下替她挡子弹。”


    “你是想留在这儿当个逃兵,抱着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汉堡?”


    “还是去那边,哪怕是坐在轮椅上,也要给她守住这扇门?”


    陆铮没说话。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碎了的上海牌手表。


    秒针早就停了,停在他爱她的那一秒。


    只要她活着。


    只要她好好的。


    尊严算个屁。


    良久,陆铮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满是胡茬的脸颊滚落,砸在手背上,滚烫。


    “我去。”


    声音沙哑,却透着股决绝的狠劲。


    “但是首长,我有个条件。”


    陆铮睁开眼,眼底的死灰复燃成一种悲壮的火焰。


    “我的身份,不能是特勤局长,也不能是保镖。”


    “那你当什么?”


    “给我安排个闲职。”


    “使馆武官助理,或者……因公致残的国家疗养人员。”


    陆铮的手死死攥着床单。


    “别让她知道我是去保护她的。”


    “就让她以为……我是个去求医的废人。”


    既然做不了替她遮风挡雨的山,那就做那片藏在她影子里的灰。


    只要能看着她,够了。


    …


    一周后,西德,汉堡。


    苏云晚刚处理完施特劳斯试图在质保金上耍赖的烂摊子,回到办公室,助理小张递过来一份加急电报。


    “苏代表,国内发来的。”


    小张挠了挠头。


    “说是派了个‘特殊武官助理’过来,协助处理一些杂务,顺便在这边医院做康复治疗。”


    “上面让咱们给安排个住处,提供点便利。”


    “特殊武官助理?”


    苏云晚扫了一眼电报,名字那一栏是一串加密代号。


    她眉头皱了皱。


    这种借调也是常事,估计是哪个关系户或者是退下来的老干部。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在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德国鳄鱼嘴里,再抢下一块肉来。


    至于那个即将到来的“残废助理”,她根本没心思管。


    “知道了。”


    苏云晚把电报扔进文件堆里,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安排在楼下那间空置的公寓吧,离医院近点。”


    “只要不耽误工作,随他去。”


    而在同一时刻。


    北京首都机场,一条不对外开放的特殊跑道旁。


    一架飞往法兰克福的波音707正在预热。


    寒风凛冽。


    陆铮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那件曾裹过苏云晚、如今洗得发白却依然带着硝烟味的旧军大衣。


    他的左腿僵直地伸着,像截枯木。


    怀里,贴身揣着那张被红河水泡过、又被他用体温一点点焐干的照片。


    “头儿,到了那边……”


    送行的小陈红着眼圈,哽咽得说不出话。


    “行了,别在那儿娘们唧唧的。”


    陆铮打断了他,声音很淡,却比这北风还冷。


    “记住,陆局长已经死在南疆了。”


    “现在去的,只是个想去治腿的瘸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北京的方向,那是百万庄专家楼所在的位置。


    在那儿,他曾给她煮过粥,修过灯,烤过橘子。


    现在,他要去八千公里外的异国他乡,用这副残躯,换一种方式,继续守着他的玫瑰。


    “走吧。”


    陆铮转过轮椅,没让人推,自己用力转动着轮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