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军绿色的BJ212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一脚油门轰出了丰泽园那扇雕花大铁门,将身后那一片虚假的觥筹交错甩得干干净净。


    随着那层薄薄的帆布车窗被摇上去,车里车外,瞬间成了两个世界。


    外面是北京冬夜里能冻死人的西北风,还有宋清洲那尴尬伫立的身影;里面却是恒温二十度、弥漫着淡淡大前门烟草味和皂角清香的“安全区”。


    这辆老吉普虽说是铁皮包肉,也没宋清洲那辆红旗轿车坐着软乎,但胜在踏实。


    耳边只有发动机粗犷却规律的震动声,还有暖风机不知疲倦的“呼呼”声。


    苏云晚靠在副驾驶有些硬邦邦的座椅上,整个人像是一根绷断了弦的弓,彻底塌了下来。


    这一整天,从早上的抓特务惊魂,到下午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再到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鸿门宴,她的神经一直像钢丝一样紧绷着。


    此刻,胃里那碗热乎的小米粥劲儿上来了,暖意顺着血管爬满四肢百骸。


    困意像潮水一样,没顶而来。


    苏云晚原本只是想闭目养神,可眼皮子沉得像灌了铅。


    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昏黄路灯,视线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光怪陆离的晕影。


    驾驶座上,陆铮目视前方,余光却像雷达一样,死死锁在副驾上。


    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他那只握着方向盘、布满老茧的大手微微一顿。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伸出右手,摸索到仪表盘下方的旋钮,“啪”的一声轻响。


    刺眼的仪表盘照明灯熄灭了,只剩下几星幽绿色的夜光刻度在黑暗中跳动。


    车厢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像极了深夜战壕里的猫耳洞,静谧,安全。


    车子驶入了三里河附近的胡同区。


    这年头的路况并不好,尤其是刚下过冻雨,路面上全是坑洼不平的冰棱子,俗称“搓板路”。


    换做平时,这辆悬挂硬得像石头的军用吉普,早该把人颠得五脏六腑都移位。


    这也是当年霍战开车的德行——只管自己开得痛快,油门踩到底,从来不管副驾上的人会不会晕车想吐。


    但此刻,陆铮手里的这头钢铁巨兽,却温顺得像只老猫。


    这双握惯了枪、杀伐果断的大手,此刻正拿出了拆弹的耐心掌控着方向盘。


    每遇到一个坑洼,他的右脚都会在刹车踏板上精准地完成一次点刹,利用惯性,像滑冰一样轻柔地滑过颠簸。


    这是刻在老兵骨头里的肌肉记忆。


    通常只用于运送高爆易碎的危险品,或者是……受了重伤的战友。


    随着车身轻微的起伏,苏云晚非但没有惊醒,反而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睡得更沉了。


    二十分钟后。


    吉普车无声无息地滑行到了百万庄专家楼的楼下,稳稳停住。


    陆铮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块表面磨花的上海牌夜光表。


    九点三十五分。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束昏黄路灯,深深地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女人。


    苏云晚缩在大衣里,半张脸埋在领口的绒毛中,睡颜恬静。


    那是他在档案照片里没见过的、卸下所有防备后的模样。


    陆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声地敲击了两下,最终没有去拔车钥匙。


    熄火会让暖风停止,这铁皮车厢失温只需要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