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外交部大楼。


    老天爷像是发了疯,把天捅了个大窟窿。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紧接着“轰隆”一声闷雷,震得窗框子都在抖。


    罕见的冬日冻雨裹着冰碴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听着就让人骨头缝里发寒。


    气温断崖式暴跌,呵口气都能成霜。


    西欧司的大办公室里,原本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干事们,一个个愁眉苦脸地扒着窗户。


    “这鬼天气,车轱辘都得冻住,骑车回去准得摔个好歹。”


    “末班电车估计早停了,这可咋整……”


    在一片抱怨声中,苏云晚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合上了最后一份像砖头一样厚的德文纪要。


    胃里虽然不像早晨疼得那么厉害,但那种空落落的虚劲儿,还是顺着脊背往上爬,手脚冰凉。


    一阵淡淡的古龙水味飘了过来,硬生生盖住了空气里那股潮湿的霉味。


    宋清洲整理了一下领带,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英式黑伞,步履从容地走到苏云晚桌前。


    经过一下午的心理建设,他显然已经从“变矩器”的打击中缓过劲儿来,重新戴上了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


    “云晚,走吧。”


    宋清洲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特意拿捏的磁性:


    “这种雨夜,最适合坐在车里,听着雨声读读普希金的诗。”


    “我让老刘把部里那辆红旗开来了,暖气很足。”


    “你是国家的功臣,这种天气绝不能受一点风寒。”


    他特意把“红旗”两个字咬得很重。


    在这个年代,那不是车,那是行走的特权,是身份的终极象征。


    苏云晚看了一眼窗外狂暴的雨幕,没拒绝。


    这种天气,若是自己硬撑着走回去,明天肯定得发烧进医院,耽误的是国家项目。


    一行人走到大厅门口。


    穿堂风夹着冰雨,像鞭子一样往人脸上抽。


    台阶下的积水已经漫过了第一级台阶,黑漆漆的水面上漂着枯枝败叶,看着就深不见底。


    那辆锃亮的黑色红旗 CA770 正停在门廊下。


    司机老刘正拿着一块鹿皮布,心疼地擦拭着车身上溅到的泥点子,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嘴里不住地念叨。


    周围没带伞的同事们,投来了艳羡的眼神。


    能在这个冻死人的雨夜坐进红旗车里,那就是进了保险箱,是部级待遇的排面。


    宋清洲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目光。


    他“哗”地一声撑开那把大黑伞,伞骨绷得笔直。


    “小心台阶。”


    他虚虚地扶了一下苏云晚的手臂,摆足了绅士的款儿,“稍微忍耐一下这几步路,上了车那就是两个世界,这就是咱们的‘诺亚方舟’。”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阵妖风突然平地卷起。


    “呼!”


    那把所谓的“英式长柄伞”瞬间被吹得反折过去,像只折断翅膀的乌鸦。


    冰冷的雨水瞬间劈头盖脸地泼下来,宋清洲那条昂贵的英纺西裤瞬间湿透,贴在腿上,狼狈不堪。


    苏云晚反应快退了一步,大衣下摆还是被溅了一片泥点。


    “宋处长!”


    司机老刘摇下车窗,声音都在抖,那是急的:


    “这雨太大了!”


    “经过三里河那边地势低,这红旗车底盘太矮,排气管一进水就得趴窝!”


    “这会儿外头路况不明,万一坏在半道上,那一车真皮座椅全得泡汤!”


    “那是国有资产啊!”


    宋清洲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发型乱了,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这也是他没料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