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封闭的车厢里,你一言我一语,聊的是国际博弈,谈的是大国重工。


    没有丝毫的暧昧,却有着一种名为“势均力敌”的默契在暗中涌动。


    ……


    三里河,百万庄专家楼。


    这里的雪下得比东交民巷更大。


    狂风像疯狗一样,撕扯着路边的枯树枝,发出凄厉的哨音。


    单元楼对面的冬青树丛阴影里,蹲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霍战身上那件露着发黄棉絮的破工装,已经被雪水浸透了,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冷得像裹了一层铁皮。


    他的眉毛、睫毛上全结了一层白霜,脸上的水泥灰被雪水冲刷出几道泥印子,显得格外滑稽且狼狈。


    他在风雪里守了三个小时。


    那条在战场上受过伤、如今又因干苦力复发的右腿,疼得像是有电钻在骨头里钻。


    每抽搐一下,霍战的脸部肌肉就跟着抖一下。


    但他一动没动,眼睛死死盯着路口。


    怀里,那双满是冻疮的大手紧紧捂着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一个烤红薯,他在来时的路上花五分钱买的。


    刚出炉时烫手,这会儿早就凉透了,硬得像块石头。


    他记得,以前在西北的时候,苏云晚说过想吃烤红薯。


    那时候他怎么说的?


    “那玩意儿吃了烧心,你是资本家小姐的身子,吃不了粗粮,别矫情了!”


    那时候的他,高高在上,觉得这一辈子都能把那个娇滴滴的女人捏在手心里,想怎么揉搓就怎么揉搓。


    可现在……


    霍战吸了吸冻得流脓的鼻子,把怀里的红薯又往心口窝里揣了揣。


    他只想见她一面,把这个红薯给她,跟她说一句:晚晚,我错了,我真的知道疼了。


    两点三十分。


    两束刺眼的车灯强光,像两把利剑,瞬间刺破了黑暗的风雪,将霍战所在的角落照得雪亮。


    霍战本能地像只受惊的老鼠,猛地往树丛深处缩了缩,把头埋进膝盖里,生怕被人发现自己这副鬼样子。


    吉普车的引擎声低沉有力,稳稳停在了 201 室单元楼门口。


    霍战偷偷抬起头,透过枯枝的缝隙往外看。


    那是辆军车。


    还是红色的军牌。


    作为曾经的团职干部,霍战太清楚这个车牌意味着什么——那是京城卫戍核心圈层的车,别说他一个团长,就是师长见了,也得立正敬礼。


    霍战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涌上喉咙。


    车窗玻璃因为内外的温差,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霍战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但他清晰地看到,副驾驶上的那个女人侧过身,似乎正在和开车的人告别。


    她笑了。


    路灯昏黄的光晕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


    苏云晚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出一个极好看的弧度,那种笑,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轻松、舒展、毫无防备。


    霍战如遭雷击。


    在西北结婚三年,苏云晚面对他时,总是低眉顺眼,或者是被他训斥后红着眼眶的隐忍。


    她从来没有对他这么笑过。


    哪怕一次。


    车内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虽然听不真切,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隔着漫天风雪,狠狠扎进了霍战的心窝子。


    “咔哒。”


    驾驶座的车门开了。


    一只穿着锃亮黑色军靴的脚,踏入了污浊的雪地。


    陆铮下了车。


    他并没有立刻绕过去,而是站在车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军容,扣好了大衣领口那颗风纪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