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花的视线随着那条果皮落进垃圾桶,竟然伸出那只没瘫痪的手,似乎想去够。


    “娘!”


    霍战冲过去,一把按住母亲枯瘦的手。


    他的心在那一瞬间,碎成了粉末。


    以前苏云晚在的时候,家里的水果从来没断过。


    不管是金贵的苹果,还是稀罕的橘子,苏云晚总是削好了皮,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刘桂花手里。


    那时候刘桂花还挑三拣四,嫌酸嫌硬,骂苏云晚败家,买这么贵的水果。


    而现在……


    霍战看着母亲那副贪婪又卑微的模样,那最后一丝身为男人的傲骨,终于彻底塌了。


    他是个废物。


    是个连让自己亲娘体面一点都做不到的废物。


    “我出去一趟。”


    霍战把那两个冷窝头塞到刘桂花枕头底下,别过脸,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病房。


    师部办公楼,转业安置办。


    霍战本来是想来问问能不能预支下个月的十块钱生活费。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的干事在唉声叹气。


    “这名额可咋整啊?”


    “北京那边的一个国营建筑公司要人要得急,非得从咱们这批转业人员里挑个身手好的去当保卫科干事。”


    “谁愿意去啊?”


    “那可是‘以工代干’!”


    “去了就得脱军装,没干部身份,还得去工地那种脏地方吃沙子,还得负责看大门,跟一帮泥腿子混在一起,这不就是个看大门的吗?”


    “是啊,咱们师这些正连正营的干部,哪个不是盯着公检法的好单位?”


    “谁乐意去北京当苦力?”


    北京。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霍战混沌的大脑。


    他猛地停住脚步,死寂的眼底突然燃起两团鬼火。


    那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疯狂。


    砰!


    门被重重推开。


    屋里的干事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都打翻了。


    “谁啊……霍、霍团长?”


    干事看着门口那个衣衫不整、满眼血丝的男人,结结巴巴地站起来。


    霍战大步走过去,双手撑在桌子上,盯着那份没人要的文件,声音嘶哑得可怕:


    “这个名额,我要了。”


    干事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霍团长,您……您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去建筑公司,性质是工人编制!”


    “您去干这个?”


    “这可是自毁前程啊!”


    “我说,我要了。”


    霍战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


    半小时后,师长办公室。


    啪!


    一份转业申请书被狠狠摔在霍战脸上,锋利的纸张边缘在他颧骨上划出一道血痕。


    “霍战!”


    “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


    师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霍战的鼻子破口大骂。


    “为了个女人,你连这身军装都不要了?”


    “你知道这一步走出去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这十几年的军功全废了!”


    “意味着你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大校苗子,变成了一个看大门的工人!”


    “以后你那些部下见着你,你得给人家低头!”


    “你得在那帮泥腿子堆里打滚!”


    “霍战,为了去北京看她一眼,把自己作践成这样,值得吗?!”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霍战慢慢蹲下身,捡起那张轻飘飘的纸。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纸上的灰尘,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把枪。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师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师长,我在西北,就是个守着废墟的行尸走肉。”


    “只有去了北京……哪怕是在泥里烂着,只要能呼吸到和她同一座城市的空气,我才觉得……”


    霍战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破碎的水光。


    “我才觉得自己还算个活人。”


    “你……”


    师长看着他那副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跌坐在椅子上。


    “滚吧。”


    “老子就当没带过你这个兵。”


    霍战没有敬礼。


    他走到桌前,拿起印泥。


    大拇指狠狠按下去,鲜红的印泥像血一样染红了指腹。


    然后,在“自愿放弃干部身份及一切优待”的那一行条款下面,他重重地按下了手印。


    那一抹红,刺眼得令人心悸。


    ……


    两个小时后。


    霍战走出了师部大门。


    此时,天空中飘起了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很快就覆盖了这片黄土地。


    他身上那件象征着荣耀的军装已经脱掉了,上交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从旧货摊上淘来的黑色棉袄,袖口还打着一块显眼的补丁。


    他背着一个简单的铺盖卷,手里紧紧捏着那张通往北京某建筑公司的介绍信。


    那是他用半辈子的前程,换来的一张通往她世界的站台票。


    风雪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霍战拖着那条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


    路过家属院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那栋被烧得焦黑的二楼,在风雪中像个黑洞洞的骷髅头,嘲笑着他的愚蠢。


    霍战没有回头。


    他压低了帽檐,遮住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转身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