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霍战只是冷眼看着,扔下一句:“矫情。”


    苏云晚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书一本一本,郑重地摆放在红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它们不是废纸。


    它们是她安身立命的武器,是她砸碎那个旧世界的锤子。


    书脊上烫金的字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排排勋章。


    苏云晚又从包里取出一块在巴黎跳蚤市场淘来的蕾丝桌布。


    纯白的钩花,繁复而精致。


    她将桌布铺在客厅那张深色实木餐桌上,抚平每一个褶皱。


    然后,她拿出一个玻璃瓶,接了点自来水,将那一支随手带回来的紫色鸢尾花插了进去。


    花瓣舒展,紫色幽深。


    以前在霍家,她如果往桌上铺一块布,插一朵花,刘桂花会骂她“资产阶级臭毛病”,霍战会嫌弃她“不会过日子”。


    但此刻,在这个红砖暖房里,这块蕾丝布,这朵鸢尾花,显得如此协调,如此高雅。


    这才是苏云晚该有的生活。


    不是在那个充满油烟、汗臭和辱骂声的二楼里当一个免费保姆,而是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做一个精神富足的人。


    苏云晚后退一步,审视着这一切。


    很美。


    她转身走向卫生间。


    刚才老刘没好意思进这里,但苏云晚知道,这里才是这套房子真正的“王炸”。


    推开卫生间的门,墙面铺着白色的瓷砖,缝隙填得严严实实。


    一个洁白的搪瓷浴缸静静地躺在角落里,崭新锃亮,反光能照出人影。


    而在浴缸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个白色的长方体机器。


    上面印着一行醒目的外文商标,那是这个年代真正的稀罕物——


    进口燃气热水器。


    在这个绝大多数家庭还在用公共澡堂,甚至要在家里烧大壶热水兑凉水洗澡的年代,这东西代表着一种极致的特权:即开即热。


    苏云晚走到浴缸边。


    她的手有些微微发颤,伸向那个金属水龙头。


    拧动。


    “嗒、嗒、轰——”


    热水器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打火声,紧接着是燃气燃烧的低沉轰鸣。


    这声音听在耳朵里,简直比任何乐曲都动听。


    水流倾泻而出。


    不是冰冷的凉水,而是一股带着热气的水柱。


    白色的蒸汽瞬间升腾起来,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模糊了墙上的镜子。


    苏云晚挽起袖子,将双手伸进那股水流中。


    滚烫。


    水温至少有四十五度。


    热流包裹着她的皮肤,顺着指尖的毛孔钻进去,那种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底的触感,猛烈地冲击着她的神经。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让她的眼眶瞬间酸涩。


    这股热气,像是打开了某种封印。


    苏云晚的眼前,突然浮现出西北冬日的清晨。


    那是腊月,天还没亮,气温零下二十度。


    水管被冻住了。


    她穿着单薄的棉袄,蹲在院子里的公用水管前,手里拿着一块石头,一下一下地砸着水龙头上的冰棱。


    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


    她的双手全是红肿的冻疮,那是常年接触冷水留下的纪念。


    每一次用力,裂口就会崩开,渗出丝丝血迹,钻心地疼。


    好不容易接了一盆水,她想回屋烧热了洗把脸。


    刚进屋,霍战的一只大脚就踢了过来。


    “哗啦——”


    水盆翻了,水泼了一地。


    霍战黑着脸,指着她的鼻子怒骂:


    “全大院谁像你这么娇气?”


    “那谁家媳妇不是用凉水洗脸?”


    “就你金贵!”


    “要想用热水,自己烧去!”


    “别占炉子,妈还得熬药!”


    “再矫情就给我滚出去!”


    那一刻的寒冷,刺骨锥心。


    那一刻的屈辱,比冰水还要冷。


    苏云晚闭上眼睛,任由滚烫的热水冲刷着双手。


    那时候的她,为了讨好那个男人,为了在这个家里生存下去,忍着冻疮,用凉水洗了一冬天的衣服。


    换来的,只有一句“矫情”。


    而现在。


    她站在北京的专家楼里,只要动动手指,这滚烫的热水就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没有人再敢踢翻她的水盆。


    没有人再敢骂她浪费燃料。


    苏云晚猛地睁开眼,关上了水龙头。


    水声戛然而止。


    蒸汽渐渐散去,她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润,眼神明亮,再也没有了西北时的那种苍白、憔悴和唯唯诺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