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钱能把人活活压死。


    霍战死死捏着那两张薄纸, 指节都白了。


    他抬起头, 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强撑着最后一丝团长的体面。


    “我有钱。”


    他嗓子哑得厉害, 话里带着股不肯认输的犟劲。


    “我这几年攒的津贴, 都在家里放着。我去取。”


    张铁军盯着他看了半天, 什么也没说, 转身带人走了。


    ……


    霍战拖着那条肿得老高的伤腿, 一步一瘸, 又回到了那片烧成黑炭的废墟。


    风刮得更猛, 卷着煤灰直往人脖子里钻, 呛得喉咙火辣辣地疼。


    他站在二楼那个黑洞洞的窗口, 凭着记忆, 踉跄着爬进原本是卧室的角落。


    床底下有块暗砖, 里面藏着一个军用铁皮盒子。


    那是他的全部家当。


    每个月发了津贴, 他只给苏云晚三十块钱家用, 剩下的都锁在这。


    嘴上说是要攒钱盖新房, 心里却盘算着给梁盈置办一份风光的嫁妆。


    “还在……一定还在……”


    霍战跪在那堆还有点热乎气的黑灰里, 发疯似的用手去刨。


    指甲被砖头掀开, 血混着黑灰, 他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当一声。


    指尖碰到了硬东西。


    霍战一阵激动, 手哆哆嗦嗦地从灰堆里刨出了那个铁皮盒。


    可拿到手里的一刻, 他整个人都凉了。


    铁盒被烧得扭曲变了形, 表面的绿漆都成了黑皮, 还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他咬紧后槽牙, 抓起一块石头, 狠狠砸开了变形的盖子。


    噗。


    一股黑烟冒了出来。


    没有想象中的一沓沓大团结, 也没有硬币响。


    只有一捧黑色的灰, 和几坨烧熔了的硬币疙瘩。


    那几十张大团结, 早就烧成了灰, 风一吹, 就没了。


    霍战整个人都定住了, 后背的冷汗刷一下就冒了出来。


    “哟, 霍团长这是在刨金元宝呢?”


    楼道口, 赵大嘴嗑着瓜子, 斜靠着烧黑的墙, 声音又尖又刻薄。


    “别费劲了, 你那个好妹妹把家烧得比脸还干净。”


    “我看啊, 你还是赶紧想想上哪卖血还债吧。”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都跟着笑了起来。


    霍战眼前发黑, 耳朵里嗡嗡地响个不停。


    钱, 全没了。


    他不信邪。


    他是正团级干部, 一个月津贴七十八块!


    在这西北小县城里, 这是顶天的工资。


    就算积蓄没了, 靠工资也能还!


    霍战一屁股坐在满是煤灰的台阶上, 把赔偿单翻过来, 从地上捡了根烧黑的木炭。


    “我还得起。”


    他咬着牙跟自己说, “大不了苦几年。”


    他开始在纸背后写字。


    只要恢复以前的生活标准, 把给梁盈乱花的钱省下来, 一个月怎么也能攒下四十块。


    一年就是四百八。两年就还清了。


    霍战定了定神, 开始凭记忆算以前家里的日常开销。


    第一项, 取暖。


    以前家里冬天暖和得跟春天似的, 苏云晚怕冷, 十一月就开始烧炉子。


    霍战用木炭写下【无烟煤】。


    那是苏云晚非要买的, 说普通煤烟大, 呛人。


    市价一吨二十块, 家里一个月最少烧两吨。


    四十块。


    霍战的手抖了一下。


    第二项, 伙食。


    以前苏云晚给他补身子, 每周最少炖三次牛肉, 还换着花样做红烧肉, 排骨汤。


    他写下【牛肉猪肉】。


    一个月起码十五斤肉。


    按七毛八一斤算, 再算上粮油米面……


    二十五块。


    第三项, 医药费。


    刘桂花身子不好, 常年吃一种进口特效药。


    是苏云晚托人从海城买回来的, 说效果好, 副作用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