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衣服,他又向看门大爷借了针线包。


    昏黄的灯泡下,霍战赤着满是伤疤的上身,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小板凳上。


    他那双拿惯了枪、布满老茧的大手,笨拙地捏着一根细小的绣花针。


    线头穿了好几次才穿过去。


    他眯着眼睛,对着军装上那颗掉落的铜扣位置,一针一线地缝补着。


    针尖扎到了手指,冒出血珠。


    他眉头都不皱一下,把手指含在嘴里嘬一口,接着缝。


    这双手,曾经在战场上拆过地雷,埋过炸药。


    如今,却为了见前妻一面,在这个充满了霉味的澡堂子里,缝补着最后的体面。


    水房破了角的镜子里,倒映着那个魁梧却落寞的身影,像是一头受了伤独自舔舐伤口的老虎。


    天色彻底黑透了。


    霍战从澡堂里走了出来。


    那件旧军装虽然还没完全干透,带着点潮气,但已经被体温烘得半干。


    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一直顶到喉结。


    那颗重新缝上去的铜扣,被他用牙膏擦得锃亮,在路灯下闪着寒光。


    裤线被他用手捏得笔直。


    虽然袖口那磨破的毛边遮不住,虽然布料洗得发白的痕迹藏不掉,但至少,现在的他看起来像个兵了。


    干净,挺拔,硬骨头。


    霍战站在风雪里,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口袋。


    那里放着那张人民日报,还有张卫国写的地址。


    那是他的方向,也是他的刑场。


    “晚晚。”


    他对着漆黑的夜空低唤了一声,声音散在风里。


    霍战大步迈进了漫天飞舞的雪花中。


    即使前方是金碧辉煌、高不可攀的莫斯科餐厅,即使他手里只有一把生了锈的长矛,他也要去冲一次。


    北京展览馆西侧。


    那座气派的苏式建筑,像头趴窝的巨兽。


    就这么在七八年的寒风里蛰伏着。


    “莫斯科餐厅”四个烫金大字,在路灯下泛着一层冷光。


    可那扇厚重的旋转门只要一转。


    里头水晶吊灯的光,就跟碎金子似的洒出来。


    还能隐约听见手风琴拉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那调子悠扬,透着一股老百姓摸不着边的昂贵。


    这儿是“老莫”。


    是这四九城里,大院子弟扎堆的圣地。


    更是普通人,攒半年工资都不敢往门口凑的地界。


    此时,里头暖得跟春天似的。


    把外头漫天飞舞的雪,死死地挡在玻璃外面。


    一辆黑亮的红旗轿车滑过来,稳稳停在红地毯边。


    车还没熄火。


    戴着白手套,穿着笔挺制服的门童就小跑着过来。


    哈着腰,一把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只踩着黑色细高跟鞋的脚,先落了地。


    苏云晚挽着条暗红色的真丝披肩,慢悠悠地从车里下来。


    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得呼呼响。


    可那冷风到了她跟前,倒像是怕惊了贵人。


    她脸上化着淡妆,红唇带着冷香。


    那股子打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劲儿。


    瞧着不像来吃饭的,倒像是这洋宫殿的主人回了家。


    “苏小姐,快请进,林部长他们已经到了。”


    苏云晚从手包里摸出那张边缘烫金的邀请函。


    随手递了过去。


    侍应生只扫了一眼落款,腰立马又弯了几分。


    恭恭敬敬地比了个请的手势。


    她淡淡点了下头,走进了旋转门。


    暖气扑面而来。


    侍者利落地接过她脱下的羊绒大衣。


    露出了里头那件黑色丝绒长裙。


    灯光下,裙子的料子泛着黑天鹅羽毛似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