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轿车的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两下, 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空气中残留的汽油味, 很快被凛冽的北风吹散。


    苏云晚站在外交部专家楼的单元门口, 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连轴转了六个小时的谈判和应酬, 她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她拢了拢肩上的羊绒披肩, 高跟鞋踩在薄雪上, 发出咯吱轻响。


    就在她伸手去掏门禁钥匙的时候, 旁边的阴影里突然窜出一个黑影。


    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 横在了她面前。


    “谁!”


    苏云晚惊得后退半步, 借着昏黄的路灯, 她看清了拦路的人。


    将校呢大衣皱得像腌透的咸菜干, 领口敞着。


    裤腿上全是半干的黄泥点子。


    那张脸胡子拉碴, 眼窝深陷, 红血丝爬满了眼球。


    活像个刚从前线扒下来的逃兵。


    还没等她把这张脸和记忆里那个威风凛凛的霍团长重合。


    一股浓烈到让人犯恶心的气味, 先一步扑面而来。


    那是几天没洗澡的汗臭, 混合着劣质旱烟味。


    还有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 特有的那种脚臭和酸腐味。


    在这清冷的冬夜里, 这股味道简直像刚揭开盖的烂酸菜缸。


    直接冲散了苏云晚身上淡淡的法式玫瑰香水味。


    苏云晚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她抬起手, 那只戴着黑色丝绒手套的手, 优雅、迅速, 且毫不掩饰地捂住了口鼻。


    动作自然得就像是路过了一个露天垃圾站。


    霍战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动作, 比刚才那辆红旗车还要刺眼。


    像一记无形的耳光, 狠狠抽在他脸上, 把他那点残存的自尊心抽得粉碎。


    那点羞耻感像是浇在火星上的油, 轰地一下, 就把他憋了一路的火气给点着了。


    “这就是你不回家的理由?”


    霍战声音沙哑, 像是喉咙里含着粗砂。


    他抬起那只冻得发紫的手, 指着红旗车消失的方向, 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命令与质问:


    “因为坐上了红旗车?因为那个小白脸?”


    “苏云晚, 你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跟我回去!”


    在他潜意识里, 这还是西北家属院。


    只要他发火, 只要他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 那个娇气的女人就该红着眼眶认错, 或者委屈地解释。


    然而, 苏云晚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放下捂着口鼻的手。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 没有委屈, 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看陌生人的平静与审视。


    “这位同志。”


    苏云晚的声音隔着手套传出来, 闷闷的, 却冷得像冰。


    “这里是外交部专家生活区, 实行一级安保。”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请你立刻离开, 否则我要喊执勤哨兵了。”


    闲杂人等。


    这四个字, 让他浑身一僵, 再也动弹不得。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胸口剧烈起伏:


    “我是谁?我是你男人!霍战!”


    “你装什么糊涂?那是宋家的老三吧?”


    “怎么, 攀上高枝了, 连自己丈夫都不认了?”


    说着, 他急怒攻心, 往前跨了一步, 伸手就要去抓苏云晚的手腕。


    “跟我走!别在这丢人现眼, 回去写个检讨这事就算翻篇……”


    就在他那只布满皲裂、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的大手即将碰到苏云晚的一刹那。


    苏云晚像是躲避什么瘟疫一样, 敏捷地向后撤了一大步。


    她的目光扫过霍战那只脏兮兮的手, 又扫过他满是油污的袖口, 眉头皱得更紧了。


    嘴唇轻启, 吐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