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外贸部第二会议室。


    屋里没开窗。


    几十根大前门烧出的烟雾聚在头顶,


    像一团散不掉的乌云。


    呛人的空气粘稠得让人胸口发闷。


    上午在专家楼喝咖啡时的慵懒不见了。


    此刻的苏云晚,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她穿着上午刚用特供票置办的米色羊绒套装。


    剪裁利落,掐出纤细的腰身。


    一头长发被一支温润的玳瑁簪子随意挽着,


    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在这一屋子灰蓝黑中山装和满脸愁容的老干部里,


    她格外扎眼,也镇定得不像话。


    对面,德国代表团的几个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眼神扫过中方略显拘谨的谈判专家,


    带着审视落后地区土著的轻慢。


    “施耐德先生,既然技术参数没问题,那就别浪费时间了。”


    说话的是随团法务顾问汉斯。


    他四十来岁,金丝眼镜后的眼珠子透着精明和算计。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甩麻将似的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我们公司的标准合同模板,”


    “是专门给……发展中国家的优惠版本。”


    汉斯用德语说,在“发展中国家”几个字上咬得特别重,


    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


    “条款都很基础,没异议的话,晚饭前就把字签了吧。”


    苏云晚同步翻译,声音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


    中方几个老专家接过合同,戴上老花镜,


    恨不得把脸贴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价格公道,交货期也行,


    连售后条款都比想的要好。


    几人对视一眼,紧锁的眉头都舒展开了,


    纷纷朝主位上的林致远点头。


    林致远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这套精密机床是国家急需的工业心脏,


    谈了三个月,他头发都愁白了一撮,总算要成了。


    他拧开派克钢笔帽,


    笔尖悬在合同末页的签字栏上方。


    手心出了汗,钢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停了半秒,


    洇出一个小墨点。


    眼看笔尖就要落下。


    “慢着。”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合同。


    那只手很美,指节如玉,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在黑色的派克钢笔旁边,白得晃眼。


    整个会议室的响动都停了。


    林致远手一抖,钢笔尖差点划破纸。


    他错愕地抬头。


    “小苏?”


    对面,汉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推了推眼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用德语很不高兴地说:


    “翻译小姐,你的工作是翻译,”


    “不是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干涉商业决策,这就是你们中国人的专业素养?”


    旁边几个中方陪同人员脸色都白了,


    拼命给苏云晚使眼色。


    这可是外事场合!


    你是首席翻译也不能这么没规矩!


    万一惹火了外宾,这责任谁担得起?


    苏云晚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她修长的手指在合同第一百四十二条,


    那个不起眼的备注栏上点了点。


    “汉斯先生,这种标准,”


    “是专门用来宰那些不懂行的肥羊的吧?”


    她切换成德语,语速不快,


    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过来。


    “第一百四十二条,不可抗力条款。”


    “把汇率剧烈波动列为不可抗力,”


    “还规定要是马克对美元升值超过百分之五,”


    “买方就要全额承担汇兑差价。”


    苏云晚抬起头,直直看着汉斯,


    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看着是避险,其实是拿软刀子割肉。”


    “人民币不是自由兑换货币,”


    “我们国家手里只有辛辛苦苦攒下的美元。”


    “一旦马克升值,这百分之五的口子一开,”


    “我们要多付的钱,就是个无底洞。”


    林致远虽然听不懂,


    但看苏云晚这笃定的样子,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他看向苏云晚,脸色沉下来。


    “小苏,什么意思?这合同有问题?”


    “林部长,这是个汇率陷阱。”


    苏云晚转过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签了它,主动权就全在德国人手里。”


    “他们想什么时候涨价,就什么时候涨价。”


    “荒谬!”


    汉斯猛地一拍桌子,脸都涨红了。


    “这是国际贸易的惯例!所有国家都这么签!”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中方的人,


    语气凶得很,想用气势压倒他们。


    “最近汇率市场很稳定,是你们中方太敏感了吧?”


    “还是说,你们压根就没诚意合作?”


    “要是为了这点小事改合同,”


    “不止要重新走法务流程,”


    “这批机床的交货时间最少也得推迟半年!”


    “林先生,你们的工厂等得起吗?”


    汉斯这招以退为进用得熟练。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几个老专家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已经开始犹豫。


    推迟半年?


    那工厂的生产计划全乱套了!


    要是不签,这事黄了怎么办……


    “惯例?”


    苏云晚轻轻笑了一声。


    她优雅地站起来,身上的羊绒套装随着她的动作,


    显出一种高级的质感。


    她没看汉斯,直接走到墙边的小黑板前。


    拿起半截粉笔。


    笃、笃、笃。


    粉笔敲在黑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特别清楚,


    一下下都敲在汉斯的心上。


    “一九七一年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


    “马克汇率在短短两年里就震荡了三次。”


    苏云晚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出一条陡峭的曲线。


    “一九七三年,石油危机爆发,”


    “马克对美元又一次大幅升值。”


    “汉斯先生,你说的稳定,就是指这种上蹿下跳的数据?”


    她转过身,粉笔头直直指向汉斯。


    “我父亲当年在上海做法币出口生意,”


    “也喜欢用这种锁汇条款去坑那些不守规矩的洋行。”


    “这种合同,在汉堡的交易所里,拿来擦屁股都嫌硬。”


    汉斯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没想到,在这个封闭落后的东方国家,


    竟然有人懂布雷顿森林体系!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苏云晚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她一转身,手里的粉笔就在黑板上飞快地写着,


    列出一串复杂的算式。


    “根据这几天金融时报的分析,”


    “还有德国工业指数的长期曲线,”


    “未来三年,马克最少还有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的升值空间。”


    “这批设备是三年分期付款。”


    笃!


    粉笔重重一点,在黑板上留下一个扎眼的数字。


    “如果照这个条款算,三年后,”


    “我们实际要付的钱,会比签约价高出百分之三十五。”


    苏云晚扔掉粉笔头,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


    “这不是贸易,这是抢劫。”


    屋子里没人出声。


    林致远死死盯着黑板上那个百分之三十五,


    后背唰地一下就湿了。


    几百万!


    那是几百万的国有资产!


    是中国工人一件件衬衫一吨吨煤炭换回来的血汗钱!


    刚才那一笔要是签下去,


    他林致远就是国家的罪人,死一万次都难辞其咎!


    连一直没说话的技术专家施耐德,


    这时候也摘下眼镜,惊讶地看着苏云晚。


    他本来以为这个东方美人只是个懂技术的语言天才。


    没想到,她对金融的嗅觉,比狼还灵。


    “汉斯。”


    施耐德皱着眉,用德语低声说了一句。


    “我们要的是长期合作伙伴,不是一次性诈骗。”


    “别丢了德意志的脸。”


    汉斯脸色惨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铁一样的数据和逻辑面前,


    他那些傲慢的话,都成了笑话。


    苏云晚重新坐回椅子上,


    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动作很优雅,


    好像刚才那个在黑板前指点江山的人不是她,


    好像她只是在喝下午茶。


    “两个方案。”


    她放下茶杯,语气温和,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一,用一篮子货币结算,对冲汇率风险。”


    “第二,锁定签约日当天的汇率,”


    “后面的波动由你们自己想办法对冲。”


    她抬起眼皮,看着满头大汗的汉斯。


    “我们要的是平等的合作,不是施舍。”


    “如果汉斯先生做不了主,那这字,我们不签也行。”


    林致远把钢笔帽重新拧上,


    往桌子上重重一拍。


    “苏同志的意思,就是我们外贸部的意思!”


    这时候,他不再把苏云晚当成一个翻译。


    这是战友。


    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她的,最可靠的战友!


    汉斯没劲儿地靠在椅子上,


    看了一眼脸色不好的施耐德,终于低下了头。


    “好吧……我们接受第二种方案。”


    半小时后。


    新合同条款改完了,双方签字盖章。


    鲜红的公章落下的那一刻,


    会议室里响起了克制又热烈的掌声。


    施耐德站起身,竟然摘下帽子,


    对着苏云晚微微鞠了一躬。


    “苏小姐,您是我见过的,最难缠,也最迷人的对手。”


    “这是我的荣幸。”


    苏云晚微微点头,客气又疏远。


    送走德国人,林致远激动得手直抖。


    他大步走到苏云晚面前,想说什么,


    又觉得那些表扬的话太轻了。


    几百万的损失啊!


    就被这个姑娘这么轻飘飘地一伸手,给拦下来了!


    “小苏啊……”


    林致远感慨万千,眼里全是后怕和庆幸。


    “今天要是没有你,”


    “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钉在耻辱柱上了。”


    “你不仅是翻译。”


    林致远郑重地握住苏云晚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是咱们国家的守门员!”


    苏云晚淡淡一笑,抽出手,


    理了理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子。


    “林部长言重了。”


    “我只是不想让人觉得,我们中国人好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