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天地夫妻

作品:《养虎为夫

    镇国公府,前院内。


    虞寒与夏远手持木刀,分居南北。周围全是公府的仆役,还有夏稚和雀儿。


    木刀柄短,刀身也不过六七寸,本是夏稚幼时玩物,好在被她翻了出来,不然面前二人原打算就用真刀比试。


    自跟着师傅起,虞寒便使长剑,这还是第一次用短且轻巧的木刀。夏远更不必说,久经沙场十余载,这是第一次耍玩具剑。


    起初,两人都不愿用,但都拗不过夏稚,便全都用了木剑。


    抛开“小天”武功高低不论,夏稚最挂心的实是他腰间那道新伤。至于夏远,她反而觉得不必担心。


    两人干站着,好一会儿都没动静。气氛焦灼之际,夏稚怀揣希望,朝夏远说道:“爹,真的要比试吗?大不了你就当我收了一个跟班呗?”


    夏远甩了甩手上木刀,似是还在熟悉,回道:“你的事情含糊不得,跟班与侍卫岂能混为一谈?”


    “小子你说呢?”


    “国公所言极是。”虞寒面无波澜,心静如水。


    夏稚在心里不知大骂了他几个笨蛋了,竟然都听不出方才自己那番话的含义。


    他不如借驴下坡,还免了父亲的一顿揍。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两人谁也不先动手。


    夏远其实一直在暗暗观察。按他经验,对方若许久等不到自己出手,便会心气浮躁,主动进攻。到那时,对方招数虚浮不堪,处处皆漏,无一处圆融,便可轻易突破。


    但他不知,虞寒守静,似蛇,静如浅渊,动如惊电。


    如此一来,先浮躁的反而是夏远。


    夏远握刀柄的力度又加了二分,久久按耐不住之际,执木刀直击虞寒心口。


    虞寒依旧未动,直到剑离一寸时,他拧腰侧身闪避,腕骨轻动,剑在掌心旋了一周,刀柄朝夏远腰间刺去。


    霎时间,两木刀相撞发出闷响。


    夏远招数凶狠,如迎外敌般,招招对命门,可每次都被虞寒化凶为安,反而是自己漏出破绽。


    夏稚虽然对武功身法一窍不通,但是她也能感受到父亲有些力不从心。


    战至酣处,夏远呼吸已见粗重,额上沁出细汗。可正巧此时,虞寒招式却如潮水般连绵不绝,将他逼得步步后退,险象环生。


    十数招一过,夏远招架之势渐显凝滞,破绽频出,已是左支右绌,落了下风。


    直至刀尖逼喉,虞寒立刻收势,语气恭敬:“国公,多有得罪。”


    打完这场,夏远反而觉得心情舒畅,扔下木刀,猛地拍向虞寒肩膀,眼神中带着几分赏识。


    “真是好久都没打得这么痛快了,”他笑声爽朗,“是个难得之才。”


    见二人似是打完了,夏稚提起裙边跑过去,不顾周围,一把将虞寒拉过,刻意压低声音,关切问道:“不经主人同意擅自行事,这事我先记你一回,万不可有下回。你腰腹上的伤口如何了?方才打斗定会牵扯,你现在就跟我回院子里,我要检查一遍。”


    话音刚落,没等虞寒回应,她拽着他就朝着自己闺院走去。好在虞寒及时拉住她,她回眸对上他眼神,顺着他示意朝后看去,正见到面色铁青的夏远。


    本以为自己女儿是来关心自己,没想到对象竟是这个毛头小子,他顿时不悦。


    意识到什么的夏稚立马放下手,小碎步跑到父亲身边,伸出手开始为父亲捏肩膀,讨好之意不必多言。


    “爹爹打了这么久,累了吧。”她边捏边说,“我给你捏捏。我方才在一旁目睹了全程,我爹爹可真是年华不退,雄姿英发......”


    “好了好了。”夏远打住,宠溺地摸了摸她脑袋,“好话说了再多也无用,爹爹我甘拜下风。”


    “这叫虽败犹荣。”她回道,“他年轻力盛,爹爹当初就不该提出要与他比试的。”


    “爹爹问你,你是从何处寻到的他?他身世可干净?”


    夏稚脑袋转得快,说道:“可干净了。无家无父无母,我是从街上捡的,是个乞丐来头。”


    虞寒也不插话,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听听她又想编什么故事。


    “爹爹你看他长得如此高大,若是浑身没点真本事,食物早就被同行抢走了,还能活到现在?”


    自己女儿捡乞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每次归家后,就会发现府上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


    既然女儿出于善心,他自然也没赶人的道理。


    夏远目光落回到虞寒身上,字字清晰:“以后你便留在稚儿身边,她若出事,我拿你是问。”


    “多谢国公。”


    “不必如此生分,叫我老爷便是。”


    “是,老爷。”


    夏稚眼见计成,松开手就要带着虞寒回自己院子,却被夏远叫住。


    “稚儿,听说你昨夜晚膳都没吃。今日心情可好些?”


    “爹爹你不提那件事啊,我心情天天都好。”她滞步回眸。


    夏远朝她招手:“过来,陪爹爹去吃晚膳。”


    她不愿拒绝,转身朝向虞寒,勾手示意。


    虞寒会意,倾身靠近。


    “你还记得回我院子的路线吗?”


    他摇摇头。


    “我待会让雀儿先带你回院子,我房间床头木柜上还有昨夜留下的药膏,若是伤口裂开了,你自己处理一下。”她呼吸清浅,似微风将话语带到他耳边,“院子西南角有个小屋,平日里无人居住,你将那处收拾收拾,以后就住在小屋里。知道了吗?”


    “嗯。”他原以为她会亲自带自己回去的。


    “还有些事宜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简单交代完毕,夏稚便跟着夏远一起去了膳房,雀儿将虞寒带到院口后,也转道去了膳房。


    小院空落落,只余虞寒一人。


    他胃里一阵翻腾,想寻处角落,可院子四处都是冒芽露苞的花草,最终找到一处荒芜地,俯身呕逆,将半块紫米糯糕尽数吐出,又用土好好埋上。


    他早已习惯这感觉,咳呛几声后,擦去眼角溢出的眼泪,便挺起了腰。


    井口就在不远处,他给自己打了桶清水,用作漱口。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觉得身体清爽了许多,坐在院中的石椅上休憩片刻。


    纤云游丝,暮沉残红。


    西南处的小屋就在眼前,可他却提不起一点兴趣。


    他最感兴趣的屋子,只有她的。


    他总是幻想,大婚那日,他要顺顺利利地到她院子门口,牵起她的手。


    与她拜天地,成夫妻,度余生。


    经年累月,他的情化成执念,爱意更甚。


    本想在大婚之夜,与她细细道来,可如今,他突然变了主意。


    那段过往,她或许早已忘却,就算提及,也不会在她心上留下波澜。


    他现在想做的,是让夏稚喜欢上如今的自己。


    相处时间短暂,可足矣看出她对“摄政王”这个身份满是敌意与惧怕,还有鄙夷,若他现在就戳穿自己的身份,无疑是给两人间竖起高墙。


    他攀爬一寸,墙便高一尺。


    “小天”这个身份虽然低微,但却能与她亲近。


    在宫外,他想寸步不离的守着夏稚,他才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与她亲近的机会。


    况且现在朝野之上,夏远近日举动惹人生疑,再加上昨日自己强要赐婚,暗中盯着镇国公府的人定不在少数。


    只是,他要守护只有夏稚一人,并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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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国公府。


    趁着夏远还未闹出大事前,他想给她一个圆满的婚礼。


    如此想,他今夜回宫时还要将聘书上的时间改一改。


    本是六月十八。那日太白伴月,主大婚吉祥。成婚者,婚姻定会圆满。


    这日子是他问了国师,千挑万挑而出。国师被折磨得后半辈子都不想观天象了。


    现在看来,有必要再去让他算一次。


    左不过要改,不如再将聘书重新写一番。


    他正想得沉浸,院口突然出现两道身影。


    夏稚刚吃完晚膳,照例本该是陪夏远在府里散步消食,但她心中担心虞寒,便找了个借口和雀儿溜回自己院子。


    还没进院子就看见中间石桌边有个黑色身影一动不动待在那里,如石雕般。


    她小碎步靠近,脚步声虽轻微但仍传到了他耳中,他顿时收神,发现是夏稚后,才放下警惕。


    “怎么一个人呆坐在这,是在等我么?”她就近,在他身旁落座。


    雀儿在一旁好心提醒:“小姐,你刚吃了这么多,现在就坐不宜消化。”


    夏稚嘟嘴:“我就坐会,吃饭也花了我不少力气。”


    话音未落,下一秒她就被拉起。


    “院子花草无数,给我介绍介绍?”他望向院中,邀请道。


    夏稚眸中似忽地落进了星光,亮得灼人,悦然道:“雀儿你去将院中灯盏燃起,我要带他逛逛。”


    随后,夏稚将院中每一处花草,说得上名字的,说不上名字的,全都给他介绍了一通。


    从自己是如何埋种讲到培育的办法,最后兴致上头,越说越偏,竟给他们按照岁龄编了个家族谱出来。


    现在夏稚院子里充斥着祖祖辈辈。


    分明是他挑起的话头,可后面却没再说过一句话,任由她将自己从院头拉到院尾。


    春夜喧嚣,分外热闹。


    借着院中昏黄的烛火,他垂眸,望着她额间的碎汗,本想替她抹去,可又想到衣袖上还沾了些尘土,伸出的手又缩回。


    最终,夏稚把自己说的浑身燥热,口干难耐后才停下,几人重新回到院中石桌上。


    桌上摆放的冷茶被她一饮而尽。


    “我刚才说鸢尾是什么辈分来着?”夏稚觉得自己脑中现在是一团乱,方才说的一切都搅在一起。


    雀儿摇头。


    “老祖母。”虞寒答道,“你说它是你养活的第十一个品类。”


    “对对对。”


    热潮退去,接连忙了两日,夏稚顿感疲惫,困意如潮水般袭来,黏糊糊地说:“我要歇息。你也累了吧,屋子收拾好了吗?早点休息。”


    雀儿起身去准备热水。


    “我不需要屋子。”


    “你又在拒绝我。”她语气淡然,“是嫌弃太小了吗?”


    “我答应了你父亲,要将你护好。”他摇头,解释道,“入夜后,我便守在你屋外。”


    她一下站起:“那怎么行呢?你不睡觉了?你腰腹上的伤回来有自己看过吗?可有裂开?换药了吗?”


    他坦然摇头。


    “我不懂,明明受伤的是你,为什么记得的却是我?”她语气像是责备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现在不需要你如此护着我,爹爹不在家的时候,多少个日夜我一人入眠,也好好活到了现在。现在,你首要的事情就是养好自己的身子,知道了吗?”


    “你我才相识一日,为何如此关心我?”他问道,“你只需当我是你雇过来的侍卫而已。”


    “我还没问呢,你我才相识一日,为何要如此护我?”她回道。


    “你救了我一命。”


    “所以先护好你的命。”她语气坚决,不容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