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尘封九年的真相

作品:《不落的太阳

    车子驶入北京地界的时候已是第三天黄昏。


    原睦坐在后座,怀里一直抱着那个铁盒子。从漠河到北京,两千多公里,他抱着它睡了,抱着它醒了,抱着它经过了好多个服务区,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白桦林变成一望无际的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鳞次栉比的楼房。


    除了上厕所,他一直都没有松开手。因为一松手,就会想起自己跪在树下用双手一点点刨开冻土的画面,耳朵里也会幻听到陆老的话:


    “原龙星的儿子,该受这个罪。”


    沈启明从后视镜看了原睦一眼,那孩子一直都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双手的绷带已经有些脏了,几处地方渗出了淡淡的血迹。那双手紧紧抱着那个盒子一直在微微发抖,从出了极光小筑就没停止过。


    李潇潇就坐在旁边紧紧靠着他,用这种方式给予他无声的安慰。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陆续亮起,车子一路疾驰驶入星火车队,向停车场驶去。


    沈启明停好车,熄了火转身看着后座的原睦。


    “到家了。”他说。


    原睦没有动,他看着窗外熟悉的车队,目光渐渐聚焦,沈启明和李潇潇都清楚地听见他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那口气一直在路上憋着,直到回到了家才敢放下那颗悬着的心。


    原睦慢慢推开车门,背好背包,抱着那个盒子慢慢地下了车。岂料刚一站地,脚下就晃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眼前突然一阵发黑,天地又开始旋转起来。


    一只有力的大手一把将他稳稳扶住。


    “睦睦!”


    韩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原睦闭上了眼睛。他感觉着那只手牢牢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带着充满安全感的力量。


    “怎么回事?”韩枫看着他那苍白的脸,目光落在他缠满绷带的双手。那双手的绷带有几处渗着血迹,紧紧地抱着那铁盒。


    “手怎么了?!”韩枫急切地问,“出什么事了?”


    原睦睁开眼睛看着韩枫,怔怔地看着,久久地看着,眼眶忽然就红了。那些压了一路的东西,那些来自陆老的辱骂和对父亲的误解,全部如倒灌的海水一样涌了上来。


    韩枫愣住了。他看着这个三天前还精神抖擞地说“韩叔叔我出发了”的孩子,现在却双手带伤,精神恍惚,整张脸苍白得像一张纸。此刻那孩子浑身无力,就那么看着他,那目光就像九年前在原龙星的葬礼上一模一样。


    沈启明走过来,站在韩枫身边,悄悄地摇了摇头,用眼神告诉他:别问他。要问问我。


    韩枫将满肚子的话咽下去,他看着原睦怀里的铁盒,伸手想把它接过来:“睦睦,给我,我帮你拿着。”


    可韩枫却看到原睦的手一瞬间收紧,眼睛里全都是警惕和恐惧,他一下子惊呆了,一个不敢回忆的画面出现在脑海里。


    九年前,张家界殡仪馆。


    那个时候十岁的小原睦也是这样,紧紧抱着那漆黑的骨灰盒。一路上,李东阳,韩枫,沈启明,王雅琴,这些最亲最亲的叔叔阿姨们没有一个人能从他手里拿走它。他就这么抱着,抱了一路,从张家界到北京。哪怕在飞机上经历了人生第一次惊恐发作,绝望尖叫浑身发抖的孩子以为自己会心悸窒息而死,一边恐惧,一边喊着爸爸希望爸爸来接他,可即使如此痛苦,如此害怕,他都没放下那个盒子。


    韩枫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没有再伸手,而是语气缓和下来,将原睦紧紧搂在怀里地说:“睦睦,走,跟叔叔进屋再说,有人在等你。”


    原睦想了想,点点头。他在韩枫的支撑下一步一步,慢慢地像办公楼走去。双腿不住地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可他抱着盒子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韩枫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沈启明和李潇潇,在他们的眼神里大约猜到了漠河一行的艰辛,他没说话,只是搂紧了原睦,陪着那孩子一步步走进了电梯。


    韩枫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原睦刚一进去,就看到里面站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笔挺的西装,花白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此刻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棵山间的松树,无声地看着站在门口的众人。


    韩枫走到了那中年人身边,对原睦说:“睦睦,这位是何宏本何爷爷,是你爷爷的朋友。”


    原睦愣住了。


    “我爷爷的朋友?”


    “对,你爷爷,赵毅的朋友。”


    何宏本看着原睦,目光在原睦的脸上慢慢地一点点扫过,他不住地点着头,眼睛渐渐地湿润了。


    “像。真像。”那低沉浑厚的声音带了一丝哽咽,“不只是像,就好像……那孩子回来了。”


    这句话像打开了血泪斑驳的回忆之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何宏本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原睦面前:“老赵连夜打电话给我,让我来取2018年的样本。”


    他的目光落在了原睦怀里的铁盒子上,这让原睦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然而何宏本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他就那样站着,等着原睦的下一个动作。


    原睦看着这位神情肃穆的爷爷,久久地看着,他想起了他的爷爷,赵毅,原腾龙车队技术总监,国家级赛车教练,也是原龙星的养父。


    曾几何时,原龙星把小小的他带到了爷爷的别墅里,记忆中的爷爷大部分时间是独居,偶尔会有一位阿姨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来探望,那小女孩奶声奶气地管爷爷叫“姥爷”,拉着原睦叫“睦睦哥哥。”


    后来,爷爷迁到了新加坡,跟他的女儿和外孙女住在一起。虽不常见面,但每次的视频电话都对原龙星父子嘘寒问暖。在原龙星去世之后,原睦每一个节日都会给爷爷打电话问好。


    原睦记得原龙星对小小的他说,如果没有爷爷,爸爸就不会活在这个世界上了。还说爷爷是他的救命恩人,要原睦以后一定好好孝顺爷爷。


    这句话在原睦心里记了十五年。


    他再次打量着何宏本,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松一样的站姿。他不知道何宏本能不能信,但他知道,爷爷不会害他。


    原睦紧紧抱着盒子,向前走了一步。然后,他用那缠着绷带的双手捧着盒子,郑重地递了上去。


    “何爷爷。”


    少年虚弱的声音略微发抖,但却坚如磐石:“我,是原龙星的儿子,我叫原睦,今年十九岁了。”


    “请您一定,一定要把它的成分化验出来。”


    眼泪一瞬间蓄满了眼眶,但却被倔强地收束在内,没有掉下一颗。


    “我一路上,东想西想了很多事。我昨晚甚至还担心样本没有问题,担心最终的结果真的是报告里写的那样……但我现在不担心了。”


    “因为我爸不会操作失误,绝对不会。”


    “所以……请您,还我爸爸清白。”


    何宏本看着眼前这满眼泪水的孩子,看着那双缠满绷带的手,他想起了多年前十五岁的原龙星被赵毅带去了腾龙车队,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和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少年一模一样,破碎,警惕,但倔强高傲,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何宏本郑重地接过了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三天,”他对原睦说,“三天后,我把结果带来给你。”


    原睦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看着何宏本带着盒子离开,原睦在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的瞬间突然感到怀里空了,那抱了三天的盒子不在了,交接给他的是接下来三天的煎熬。一瞬间反扑的眩晕带着彻骨寒冷汹涌而至,他转过身看着沈启明,李潇潇,又看着韩枫,终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沈启明给原睦放了个假。


    当他从医疗室的床上醒来,听到沈启明对他说:“这三天,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三天后再过来。”


    原睦摇了摇头。他不想回家,不想白天一个人在家里对着天花板,更不想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满脑子就都是陆老那些话,再在一个转念之后变成无尽的焦虑,既不想看到样本有问题,又害怕看到样本没问题。


    “沈叔叔,我没事,不用放假,我就在队里等。”


    沈启明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略一思索,点点头:“那你只休息,别干别的,好好养养手。”


    原睦同意了。


    他在医疗室睡到天亮便直接去往车队休息室。整整一个白天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里一张张原龙星的照片,紧张和焦虑让他下意识的用手在膝盖上时不时轻轻敲击。有人进来,他会收回目光挂上暖暖的笑容,等进来的人出去,那笑容便会跟随关上的门一下子消失掉。


    李潇潇下班后就赶到了休息室,将手里的餐盒推到了他面前。


    “刚买的皮蛋粥,我知道你没胃口,但你多少吃点,三天呢,这才第一天。”她说着打开了餐盒,粥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原睦点点头拿起了勺子,但只喝了一口便觉得有一股恶心从胃里返了上来。


    他想起了一句话:胃是情绪器官。但转念又想到爸爸说:“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吃饭。”


    爸,我听你的,我就当今天的对手是眼前这碗粥。原睦闭上眼睛,带着一抹苍白的微笑在心里对自己说,喝完了我就赢了。


    他打开手机,点开蓝天苏醒乐队的演唱会,强迫自己一点一点地吞掉了那碗粥,收拾餐盒的时候他抬起头,吃惊地发现李潇潇已经将两套洗漱用品放在了卫生间。


    “这三天你不打算回家吧?”她说,“我都准备好了,咱俩就在这呆三天。”


    “潇潇,不用。”原睦说,“我没事,你回家好好睡。”


    “我东西都带来了。”李潇潇没理他,将毛巾挂好走出卫生间,“我可不想再折腾回去了。”


    “可是我不想因为我,搞得你也睡不好。”原睦停了停,语气中带上了一点恳求:“潇潇。”


    “嗯?”


    “算我求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头越来越低:“你这样,我……”


    李潇潇看着他眼中的一点水光,她的心揪成了一团。


    “好了,别说废话了啊。”她提前将原睦所有的话都打断,“跟我还客气什么?大不了下次我有事的时候你陪我。”


    这句话让原睦心里久久地流淌着温暖。他知道这不止是一句安慰,更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他不是麻烦,只是遇到了自己无法扛过去的事,所以,陪伴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忍不住地想,自从9年前失去了父亲,仿佛一直有事的人只有他自己。随着这个认知同时生出的想法在心里越来越坚定,他默默地说:潇潇,我下次,下下次,直到死那天都会随时陪你,只要你需要,但我希望你永远都别遇到什么让你无法接受的事。


    他们并排躺在休息室的床上,在北京的深夜里像小时候那样偎依在一起。焦虑带来的失眠是无解的,原睦只有在困极了才能睡一会,可睡不到一小时就会被噩梦惊醒。


    梦里的棺材,花的海洋,爸爸安祥英俊的侧脸,永远看不见的正脸,翻滚的车,悬崖下的火,这些内容永远会在他精神最为脆弱的时候闯进梦里,以重复的画面一遍遍地出现,直到他惊叫着坐起来。


    黑夜中,总会有李潇潇无声地从后面抱住原睦。


    两个人就在这样的模式中重复了三天。这三天除了吃饭睡觉,谁也没有说太多的话,原睦在看着照片,李潇潇在看着原睦。


    第三天的晚上,李东阳夫妇和莉莉娅的视频电话在同一时间打了过来,唤醒了这对破碎的年轻人。二人对视了一眼,将两个电话同时接通放在了电话双方都能看到对方的角度。


    屏幕上,李东阳坐在沙发上,他的半边身子经过艰难地复健已有所好转,语言功能也有所恢复。他厚厚的镜片下那双犀利的眼睛一直看着原睦,王雅琴坐在他的旁边,眼眶红红的。莉莉娅则是坐在自己的工作室里,一脸担心地看着两个孩子,当她发现另一个手机里的李东阳夫妇,赶忙整理了一下鬓角的头发用带着外国口音的中文向他们打招呼。


    “嘿,李爸,还有我的两个妈妈~”


    原睦将双手藏在镜头外,尽量让自己笑的和平时一样,他歪起头问了个很符合自己平时人设的问题:“你们怎么校对的时差啊,竟然同一时间打进来,还好我和潇潇姐在一起,要不然就接不到你们其中一个了。”


    也许是眼中的水光暴露了内心,又或许是装的太过于完美反而显得太假,他看到养父母和亲生母亲的表情出奇地变得一致,那是只有爸爸妈妈才会对孩子表露出来的担心和不敢多问的犹豫。


    一瞬间有点装不下去了,他的眼眶红了,调整了一下笑容说:“你们别担心我,我没事,就是等的有点烦,明天就出结果了。”


    李东阳的手动了动,慢慢抬了起来,对着屏幕,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那是车手经常会有的动作。在取得了胜利之后,站在领奖台上对着媒体的摄像机做出的动作。


    “加油,儿子。”他慢慢的说,“李爸永远是你后盾。”


    王雅琴点点头。莉莉娅紧接着说:“妈妈也是你的后盾,有任何事,妈妈都会马上飞去北京。”


    原睦的眼泪差一点就掉下来了,李潇潇默默地在镜头外牵起他的手,无声地鼓励着他。直到电话挂断后原睦对她感激地一笑,接着重新躺回床上继续翻看照片。李潇潇看着他的样子,心疼的有点喘不过气。


    她想起了十岁的原睦在自己家里的时候,好不容易从悄悄跑去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变成了不轻易离开卧室的床。那个时候他也是发呆,只是看着的不是照片,而是抱在怀里的爸爸的头盔。而现在的他,状态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不,好像更糟糕一点。


    那个时候他经历的是失去。


    而现在却是在等,等一个希望或绝望,等一个很可能彻底让他崩溃的结果。


    第四天的上午,何宏本的车子准时地驶入星火车队。


    原睦在窗前看到的那一刻,抓起外套一边穿一边夺门而出,奔向了韩枫的办公室。


    当他看到何宏本已经比他先到,在办公室等他的时候,心跳一瞬间几乎停止。他想走过去,可内心有一种深深的恐惧让他想转身就逃,就这么两股劲僵持着,他感到双腿开始变得发软。从工作岗位赶过来的李潇潇扶住他,陪他一同走进了办公室。


    何宏本看着原睦,将手里的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了他。


    “原睦,”何宏本的声音比三天前更加低沉,“这是化验结果,你看一看吧。”


    原睦用颤抖的手结果文件,努力地翻开了第一页。


    黑体的标题写着一行大字:制动液样本检测报告。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下去。


    化验结果非常严谨,采用了所有能采用的方法证明了样本的年限、保存的完整度和具体成分,那些专业术语和数据他看不太懂,但最后的结论他看的清清楚楚。


    检测结果:该样本中含有高浓度腐蚀性添加剂,为甘二醇、乙二醇醚类化合物。


    结论:该添加剂会在高温高压环境下加速汽车制动系统密封件老化,最终导致制动液泄露、制动失效。


    此添加剂非原厂制动液成分,属人为添加。


    人为添加。


    人为添加。


    人为添加……


    原睦久久地盯着最后一行字,盯到它们在视野中扭曲变形,变成了撒旦的逆十字,变成了一道人为画就的催命符。


    他的脑海里无法控制地回荡着爸爸最后的话。


    “睦睦,比赛结束带你去张家界旅游怎么样?”


    他想起那天天气很好,早晨山间的薄雾没一会就被阳光驱散。远山重重叠叠,一座座插入云中,绿树掩映着山上的岩石,鸟在看不见的地方欢乐地鸣叫。


    那是他第一次跟着车队来到张家界。每一次的张家界分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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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他在上学的日子,只有这一次是他发誓绝不会让成绩下降,才争取到爸爸终于给他请了假。


    那一年,那一天,一个十岁的孩子等在比赛现场,像每一个分站比赛那样,等着自己的爸爸胜利而归,等着他兑现带自己去旅游的诺言。


    可那孩子的半条命和一整个灵魂,都随着这场人为制造的阴谋,和爸爸的赛车一起坠落在万丈深渊,从此后活着的只剩一个泣血的翻案机器,只剩下一具复仇的人形兵器!


    七年的调查,七年的等待,七年的夜不能寐,七年的恨,七年的强撑,还有那位独居在寒冷东北的陆家老人,他站在别墅的院子里,用对待仇人的语气说:“原龙星的儿子,该受这个罪”。


    如今,赤裸裸的检验报告告诉他:该受这个罪的应该是把那杀人的化合物添加到制动液里的人,更应该是这该死的肮脏的世界!


    原睦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像张北悬崖的荒草,像北京枝头的银杏叶被漠河骤降的雪花压的即将抓不住它的树枝,一阵寒风吹过,整个身体从树枝上分离,树叶被那阵风吹迷了眼睛,找不到方向,找不到属于他的港湾。


    他慢慢地跪倒在地上,一双缠着绷带的手在极度的颤抖中紧紧握着检验报告,握成了悲愤的拳,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将七年的撕心裂肺从喉咙中撕裂而出。


    “爸——”


    泣血苍天,破碎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悲痛与恨。


    “爸——!!!!”


    他无法再喊出声,就这么跪坐在地,双手因为太用力而伤口开裂,染红了白色的绷带。他紧紧抓着那叠报告,哭到肝肠寸断,哭到痛不欲生。


    李潇潇再不想顾及谁的目光,她扑上前去,跪在原睦身边,紧紧将他抱在怀里,想将他的痛苦融入到自己的身体中。她任他靠在自己肩上去哭他逝去的父亲,哭那不长眼的老天,眼泪落在她的脖子上,烫的她心口剧烈地痛。


    当晚,星火车队的会议室里坐满了所有相关人员。长长的会议桌上,原睦坐在一头,面前摆着电脑和那份检验报告。少年坐姿挺拔,整个人散发着强大的气场,白天的悲愤与痛苦早已消失不见,而是带着满脸的悲壮与决绝。


    原睦。李潇潇悄悄地忍住了眼泪,她知道,那个在十三岁决定靠黑赛去赚钱和磨练的少年回来了,那个绝不为家庭带来麻烦、冷静果决的理工天才回来了。


    大屏幕上有三个窗口,分别连接着三个不同国家的亲人。


    洛杉矶,莫斯科,新加坡。


    李东阳夫妇,莉莉娅,赵毅。


    “漠河的事你沈叔叔已经和我们说了。”赵毅最先开口,语气中满满的心疼与理解:“睦睦,你辛苦了。”


    “爷爷,我没事。”原睦打开了面前的电脑,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无比。


    “何爷爷,您开始吧。”


    何宏本将检验报告详细地复述了一遍,等他说完,所有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以,现在有了能证明小星和陆燃是因为车子被人为动了手脚,才导致事故的铁证了。”赵毅在视频中率先打破了沉默。


    “是的,赵叔。可还不够。”韩枫说,“我们现在需要找到这个人为是谁做的。”


    “我之前一直觉得是陈镇锋。”


    原睦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熊熊烈火,而是燃烧了一切之后化作带有强大气场的极寒之冰:“可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什么意思?”韩枫问到。


    “意思是,陈镇锋或许是动手的人,但他不是主谋。”原睦的声音平静,可平静的表面下有着地壳开裂带来的滚滚岩浆。他打开了那个由自己亲手加密了一层又一层的文件夹,将这些年查到的所有东西一件一件地平铺在大屏幕上。


    腾飞车队的境外流水。


    事故报告和车队经理陈镇锋做出的“驾驶员心理作用”的反馈。


    出事之后,陈镇锋将父亲未完成的技术卖给了泰坦。


    维尔京群岛、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陈镇锋账户里那些说不清来源的资金,泰坦的合作记录,还有被注销了的供应商信息。


    那些一场场黑赛赢得的奖金,一个个不眠之夜,一次次求助叶晚晴和其他情报贩子得到的信息,被他一条一条地展现给参与会议的所有人。


    最后,他指向了关键的一条。


    “这是泰坦和腾龙车队的合作记录。”原睦平静地说,“我爸出事之前的三个月,他们签订了一份技术共享协议。可我爸出事后不到一个月,协议就终止了。”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凌厉地扫过所有人:“有人在背后。”


    “有人出钱,有人指示,有人动手,还有人在事后压住了所有调查,甚至制造假的现场让事故在最短时间内鉴定完毕结案。”


    “而陈镇锋不过是其中一环而已。”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韩枫看着原睦,这个白天还在崩溃痛哭的孩子,此刻却坐在这里面无表情地做出各种分析。


    越挫越勇,紧要关头,反而更能冷静果决地发挥他的聪明才智。


    这个孩子最像他父亲的不是外表,而是绝望中寻找希望的能力。


    “这些证据,你查了多久?”沈启明在一边忽然问道。


    原睦沉吟片刻,道:“六年。有些是叶晚晴帮忙的,有些是找别人买的,还有些是我在洛杉矶挖出来的。以前我不敢都拿出来是因为我觉得哪里对不上,没把握,但现在全都对上了。”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字字啼血:“我爸不是意外,他是被谋杀的,凶手不止一个人。”


    “小睦,你怀疑是谁?”韩枫问到。


    原睦沉默了。他看着那些证据,资金流向的箭头指向的是空壳公司,最终流向了哪里,不知道。


    对方仿佛提前知道了他在干什么,对他步步压制,总能让他在最关键的时刻突然就断了线索。


    “我不知道……”他说,“我查不到。但我肯定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有人指使,而且,是我动不了的人。不过没关系。”


    原睦看着那些他最重要的人,眼中的决绝像泰山一样,任狂风暴雨,皆无法动摇。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藏在哪,我一定会把他找出来。我回来的那天就说过,谁敢动我爸,我挖谁祖坟。”


    少年的决绝带着悲壮的视死如归,震撼了整个会议室。


    “睦睦。”赵毅在屏幕上开了口。


    原睦抬起头,与老人的目光相对。赵毅看着他从小喜欢到大的孙子,看着这个和他的养子一模一样的孩子。他的声音很沉,很稳,仿佛将整个世界踩在脚下的珠峰,带着体坛泰斗威严的气势。


    “不要哭,不要怕。你不是独自一人。我们也一直在调查。”


    他看着原睦红红的眼眶,一字一句的说:“从你爸爸和陆燃出事的那天我和东阳,韩枫,启明都在查。背后的人,藏得太深,不光你没查到,我们谁也没查到。可只要犯了罪,总有一天,狐狸的尾巴一定会露出来。你现在做的,就是保护好你自己,按照你规划的路,大胆地走下去。不光是要调查,更要实现你想要实现的人生价值。”


    原睦的眼泪终于冲破了眼眶,可祖孙二人在对视中彼此给了一个笑容。


    “睦睦啊。”赵毅说,“所有人,都和你一起。”


    原睦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将桌子上的证据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收好。


    “接下来,我的计划就是我不想等。”原睦说,“我要一边查谁换了刹车液,一边查陈镇锋背后的钱究竟是哪里来的。还有——”


    他停了停,清朗的声音坚定无比:“我会好好训练,好好参加比赛,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多不好惹。”


    赵毅在视频里点点头,赞许的说:“这才像是你爸的儿子。”


    原睦坦然收下了这份夸奖。他看着在座的所有人,想起漠河的夜晚,此时此刻,那骨子里的寒冷再也感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