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哥没有回答无方的问题，只是苦笑了一下，说：“你可看得出这蛊虫在我体内多久了？”


    无方的手仍打在毒哥脉上，闻言眉头轻蹙，沉吟片刻道：“具体的年月不好确定，当有四五年之久了？”


    毒哥微微颔首，“不愧是药宗高徒，果真名不虚传。”


    无方听他夸赞自己，心底反而有些不是滋味。


    他是医者，能诊出对方身中蛊毒，自然也能根据脉象推断出此蛊十足狠辣恶毒的效用……


    这样阴损的蛊虫，但凡作用于人身，发作时剖肝摧胆，足令人理智全无，只消一载便可使人形销骨立、行将就木。


    然而眼前这个相貌甚至称得上柔美的少年，居然与这样的蛊虫共生，足足捱过了四五年的时光。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无方一双温柔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毒哥，心底涌起无尽的钦佩。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攥住毒哥的手腕，望着对方的眼睛无比坚定地说：“你且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为您解蛊。”


    毒哥一双美目圆瞪，没想到眼前这位山鬼似的世外之人居然也会做出如此孟浪的举动，一时间竟忘记了抽回自己的手。


    直到绿衣小童轻咳两声打破一室暧昧的寂静，两人才如梦初醒般抽回自己的手。


    “咳。”无方尴尬地轻咳一声，语气和缓地交代道，“阿狍，你去将我隔壁的空房间收拾出来给这位公子暂住。”


    阿狍应声离开，无方满怀歉意地注视着毒哥说：“抱歉，我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脉象……一时忘形，请多见谅。”


    毒哥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我与蛊虫共生五载有余，自知此蛊棘手，欲解此蛊，解蛊者与中蛊者同承风险。您愿意出手尝试，我已感激不尽。”


    “不必介怀。”无方站起身来走到药橱前，取出自己常用的银针和瓷碗，“我需要取一些你的血样用作研究。”


    毒哥依言伸出手，任由无方从自己的指尖取血。


    无方垂下头捏住毒哥的手指，看似无比专注于手中的动作，实则心绪早已飘远。


    他不由自主地好奇眼前这位漂亮的年轻人的过往，却碍于身份无法开口问询。


    毒哥年少时便在江湖中闯荡，所交之人三教九流不胜枚举，早早练出了察言观色的好本事，只是观察无方的表情，便知他对自己起了兴趣。


    那明显不是对自己身上奇蛊的兴趣，所有自以为小心隐藏的好奇和探究，无一例外都指向毒哥本人。


    毒哥微微蹙眉，并不想再卷入另一场情感的混乱漩涡中，只得主动开口道：“大夫，这蛊虫在我体内经年日久，每每发作我必得寻花问柳……如今我常觉肾气有亏，不知您可有良方？”


    无方收针的手微微一滞，旋即便无奈地笑道：“我既决定为您医治，必定倾尽所能，请您不必担忧。”


    不等毒哥回答，阿狍便推门进来。


    “师兄，房间收拾好了！”


    无方点点头，说：“阿狍，你先带客人去休息，晚些我还要抽查你的课业。”


    阿狍的小脸瞬间垮下来，丧眉耷眼地对毒哥做了个“请”的手势，垂头丧气地带着毒哥来到隔壁房间。


    “就是这儿了！房间里什么都有！没事不要打扰我，我要去背书了！”阿狍匆匆交代毒哥尽量不许打扰自己，没等毒哥做出反应便一溜烟跑没影了。


    毒哥便在北天药宗的地界上暂时住了下来，与无方成了邻居。


    为了避免和无方过多接触，平日里除了诊脉试药，毒哥几乎都躲在房间里翻看无方让阿狍送来解闷的话本。


    偶尔看得累了，坐在窗边远眺蓊郁群山，群山葱茏的绿意和蓬勃的生机总能使他生出几分岁月静好之感。视线拉回到近处，常有一道绿色的身影牵衣挽袖，扛着个沾满新泥的锄头在药田里埋头耕作，那老农般的作态，浑然不似初见之时出尘离世的山精。


    毒哥对此感到新奇极了。


    他原以为自己身如浮萍，一生注定在血雨腥风中漂泊。从前短暂地停歇在霸刀的身边，一时生出了天长日久的错觉，终究还是被现实无情地打醒。


    毒哥无法欺骗自己，那段温暖的时光在自己心底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也生生磨去了他的棱角、血里的杀意。


    他开始眷恋有人相伴的温暖人间，早已不愿再继续过那种漂泊不定的日子。


    在北天药宗的这些时日，毒哥亲眼目睹无方带着一群小狍子们，每天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静生活，浑不觉枯燥，只有满心的艳羡。


    若是我有的选……


    毒哥手中攥着本《枕中记》，目光落在田中耕作的无方身上，不自觉露出自嘲的神情。


    此间于己不过黄粱一梦，能得此片刻偷闲已是奢侈，他竟也敢奢想以后？


    他恹恹靠在榻上，用脑袋拱了拱满是药材清香的头枕，将书盖在脑袋上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清洌如雪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毒哥不满地发出两声梦呓，轻轻侧过身想要躲开恼人的响动，翻身时书册从脸上滑落下来，将他从好梦中惊醒。


    毒哥睁开眼睛，刀宗冰冷的双眸出现在他的面前，在对上他的眼睛时瞬间化作一泓春水。


    “你醒了？”刀宗的声音也染着几分温柔，“事情我已听无方说了，我若知晓你竟身染有疾，必不会让你独自一人上山求医。可你怎么也不告诉我？”


    毒哥歪了歪脑袋，眼睛里满是困惑。


    这位大哥，我同你很熟悉吗？这怎么又是一个喜欢自说自话的人？


    他没有理会刀宗不断地追问，视线越过他的身影落在徘徊在门外迟迟不曾进来的无方身上，高声问询道：“大夫，可是今日诊脉的时辰到了？您稍待。”


    说完，他权当围在榻前的刀宗是空气，理了理衣上叮铃作响的银饰，看也不看他便往门外走去。


    “走吧，无方大夫。”巫行疆反客为主，招呼无方走进他的房间，径自坐在桌前伸出手。


    无方见毒哥对刀宗的态度并不如刀宗所言，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沉默着为毒哥把了脉，重新调整了药材的用量，公事公办地叮嘱毒哥饮食起居上的注意事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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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毒哥哑然失笑道：“无方大夫，你我同住一处，饮食并无任何差别，您今天是怎么了？”


    无方一怔，笑着掩饰道：“大约是被阿狍那淘气孩子气到了，让他背的脉案，背了月余也不曾背下来。”


    “阿狍年纪尚小，倒也不必逼得太紧了。”毒哥替阿狍说了句好话。


    这些时日，倒是他与阿狍相处的时间更多一些。


    阿狍这孩子虽然看着乖觉，实际上也是个幼年失怙失恃的可怜孩子。


    和阿狍相处时，毒哥总能回忆起自己少年离家独身一人闯荡江湖的日子，心中不由得生出亲近之意。因此阿狍若求他陪自己玩闹，毒哥从不拒绝，两人的关系也因此快速拉进。


    由是，毒哥一想到阿狍年纪轻轻便要背诵那些晦涩难懂又枯燥无聊的脉案，便觉得心疼，只想他的童年可以过得更松快些。


    无方对他无原则溺爱孩子的举动无话可说，好在阿狍自己懂事，虽不算天资聪颖，平日里也称得上努力。


    “你也不要太纵着他玩闹。”无方叹了口气，心中拿毒哥毫无办法，“总归从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来看，你实在需要静养。”


    毒哥无所谓地说：“我觉得还好啊，那蛊虫平时又不影响我什么，只是发作时格外难缠而已，这你也知道的。”


    “唉……你来到此处前曾遭遇连月的追杀，气血上涌会使蛊虫在你的身体里愈发扩散。”无方一边叹气一边解释道，“平日里你察觉不到，自然也不会在意。只是如此这般，蛊虫发作时你遭受的痛苦将是从前十倍有余。”


    毒哥闻言，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一脸严肃地对无方说：“大夫救我。”


    “我自然会救你。”无方见他仍没有将自己的话真的放在心上，又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既然你自己不当回事，我便告知你的相好，让他平日里多看顾你一些。”


    “什、什么相好？”


    “那位带刀的少侠，他自称是你的伴侣，难道不是吗？”无方微笑着问道。


    “自然不是！”毒哥张口便要否认。


    “谁说不是！”刀宗从门外大跨步进来，不满地看着毒哥。


    毒哥将视线投向无方，满眼写着“救救我”三个字。


    无方不断叹气，心说眼前这位刀客分明就是毒哥闯荡江湖时惹下的桃花债，自己本不该插手他人的感情，偏生自己一看到他那双示弱的眼睛就忍不住心软……


    “这位少侠，既然你们二人所言皆有出入，我也不便偏听一家之言。”无方做了个“逐客”的动作，“但阿毒是我的病人，是以只能请您先行离开。”


    刀宗压低眉眼，摁住腰间的刀柄。


    无方笑着摊开桌案上的百草卷，“我想您应该不想在药宗的地盘上主动挑衅。”


    刀宗收回手，恶狠狠地瞪了无方一眼，利落地转身离开。


    “多谢。”毒哥作揖道。


    无方：“我既然帮你，自然也不是白帮的。今日起，不许同阿狍在山间疯跑，每日午时我来为你施针，你便好好待在房中，替我监督阿狍那孩子背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