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坦白

作品:《窃烬

    第一百三十六章 坦白


    那声音微弱如气音,虞沉一度以为自己幻听了。


    她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高烧让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一晃就碎的琉璃娃娃。


    “烬宝!”虞沉立刻站起来,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


    “没事了……”虞烬忍不住干咳了两声,嗓子估计是在仓库对峙喊话哑的。


    虞沉这才回过神,“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想喝水吗……”


    他语无伦次,问题一个接一个,眼神紧张地在她脸上晃。


    虞烬还没从昏沉状态中抽离,但她能感受到他的焦灼,也看到了他奔波一晚导致的眼眶通红。


    恐惧和委屈后知后觉地漫上来,让她鼻尖一酸。


    “嗯,渴……”


    虞沉立刻给她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托起她的后颈,将吸管递到她唇边,“……慢点喝。”


    等她喝完水后虞沉重新坐下,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持续了一周的冷战被这场意外打破,此刻的独处空间反而给两人带来一丝莫名的尴尬和不知所措。


    “我……”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虞烬垂下眼帘,她忽然轻轻“嘶”了一声,随后眉头蹙起,想抬手去碰输液的手背。


    “怎么了?是不是疼?我看看是不是针跑了……”虞沉紧张查看。


    看着他担忧的样子虞烬心里那点小别扭忽然就散了,她鼓起勇气轻轻拉住了他放在床边的手。


    虞沉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哥,”虞烬轻唤,带着病中的虚弱,“对不起。”


    这句道歉,不仅仅是为那晚的隐瞒。


    虞沉心头一凛,预料到她要说什么,他没有阻止,只是紧紧握住她试图退缩的手,带着无声的安抚。


    虞烬深吸一口气,视线飘渺地看向窗外。


    “我不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


    第一句话便割在虞沉心上,阵阵钝痛扩散。


    “小静这个名字是买我的那家起的,六岁我便被带进了那座大山。“


    “从进去的第一天起,他们就告诉我,等我成年就会成为隔壁村某个阿叔的媳妇。”


    “我试过无数次逃跑,但每一次都会被抓回去。就好像那座山有生命,在我身上刻下烙印,我无论如何都挣不脱。”


    她叙述简单,没有刻意渲染,可就是这种麻木中的平静,让每一个字都透出浸入骨髓的绝望。


    虞沉呼吸渐沉,他无法想象,一个六岁的孩子被困在深山要怎么活下去,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被拖回深渊。


    “进虞家前三个月,我遇到了她。”


    虞烬眼里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从见她第一眼开始我就知道,她是第二个我。”


    “最开始我当没她这个人,因为那里没有朋友,只有‘货品’,只有竞争对手。”


    “谁失去价值,谁就会消失。”


    “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们成为了朋友。她是我在山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提到“朋友”两个字时,她干裂的嘴唇轻轻弯了一下,却比任何哭泣都更让虞沉心碎。


    “没多久,郁律师下乡迷路遇到了我们,他认出了她,想救却没成,因为看守很严,他只能离开。”


    “但我知道,他还会来的,我更知道要怎么样才能逃出去,我早就摸清了每一条路。”


    她看着他,“因为我在那呆了十二年。”


    ……十二…年!!


    这个他和见月早已推测出来的时间跨度,此刻由她亲口说出时,那股尖锐的心绞再次袭来。


    十二年。


    四千多个日夜,一个孩子最宝贵的成长期全部埋葬在那座吃人的深山。


    虞烬还在继续。


    “她比我小两个月,看着……就不该属于那种地方,所以我答应帮她逃出去。”


    “我们计划了很久,让郁安晏找机会留下来和村民打好关系,等啊等,终于……”


    “可最后……她被发现了。”


    虞烬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她闭上了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可怕的场景。


    “她被打得很重,然后被锁在柴房里……”


    “可郁安晏的车就停在公路边!那是她最后的机会!”


    “所以我背着她,一直跑,一直跑……”


    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末入发丝。


    “直到……她的呼吸停了。”


    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仪器滴答声和她偶尔压抑的哽咽。


    虞沉看着她,那阵绞痛蔓开,她每一滴泪都化作烈焰炙烤着每一根神经,疼得他不得不咬紧牙关来抵抗。


    那个漆黑的山夜里,一个瘦弱的女孩背着另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孩在绝望的荒路上狂奔,最终却只能感受着怀里的生命一点点流失。


    “是我鬼迷心窍。”虞烬擦掉眼泪,“知道她是虞家小姐……太想活了……我换了她的衣服,拿了她的东西,顶替她……来了虞家。”


    虞沉深深地看着那双盛满自我厌恶的眼睛,他忍不住覆上她的脸,“那不是鬼迷心窍。”


    “一个在黑暗里活了十二年,唯一的光在怀里熄灭的人,抓住任何一根能活下去的稻草——”


    “那是本能。”


    虞烬怔住。


    “烬宝,”他声音放得更缓,“如果那是鬼迷心窍,那这世上就没有想活着这三个字了。”


    他没有说“你没错”,没有轻飘飘地替小烬原谅,他只是将她的选择重新放回那个地狱深夜,并赋予最原始也最无奈的意义。


    生存。


    他剖开她自我定罪的外壳,让她不得不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却顽强跳动的求生内核。


    不是宽恕,是理解。而理解,有时比宽恕更有力也更疼痛。


    虞烬怔怔地看着他,蓄满泪水的眼睛里只剩下无措。


    她一直以为这个秘密曝光后,迎接她的会是鄙视、唾弃,是以往所有刻意维持的形象崩塌。


    可他第一时间是将她从自我审判中拉出来,是他“懂得”她的处境。


    泪水再次汹涌,但这一次不再全是痛苦和愧疚,还带着一种被彻底看穿却并未被推开的释然。


    “她包里有日记,记了许则是发小,所以我找他是想查她的事,也查我自己。”


    “不是故意骗你,我只是……”她偏头咽下苦涩,“习惯了……只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