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维修

作品:《窃烬

    第二十六章 维修


    虞烬安静地听完,没怎么插话,但眼神比之前专注了许多。


    奶茶见底,蛋糕也吃完了,江见月看着时间,起身收拾东西。


    “今天聊得很开心,小烬。”她拍拍虞烬的手背,眼神真诚,“好好休息,别太逼自己。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聊聊,不以医生的身份。”


    虞烬点点头,“谢谢见月姐。”


    江见月拎着纸袋离开,又回头笑了笑,这才离开。


    病房门轻轻合上。


    虞烬靠在床头,看向窗外,夕云给云层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忽然想起那棵沉默的树,想起怕虫子的少年,以及那个小时候性格有些孤僻的少年。


    心底某个坚硬封闭的角落,仿佛被撬开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缝隙,透进了一点点光亮。


    只是那光亮之外,是一双大手操控的迷雾。


    这位医生,比她想象的更敏锐。


    ……


    ——


    两天后,虞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虞沉正在接电话,见她进来,他简短结束了通话。


    江见月把纸袋扔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之前和虞烬聊天时那轻松调侃的神色褪去,换上了专业性的凝重。


    “有结论了?”他放下手机,看过来。


    江见月直视着他,“虞沉,我得跟你交个底。”


    “说。”


    “你妹妹虞烬,”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她的PTSD症状非常典型,且刺激源高度具体化。”


    “黑暗、幽闭空间、特定类型的男性声音、犬类嘶吼、火焰爆裂声、甚至鲜艳的颜色……这些都不是单纯的‘绑架囚禁’一年能解释全部的形成机制。”


    她身体微微前倾,“这更像是长期、反复、在多种极端恶劣情境下遭受威胁后,形成的系统性生存防御机制。”


    “她的恐惧是刻在神经反射里的,不是大脑记忆层面的。她能在意识层面完美控制表情和言语,但身体骗不了人。”


    “为了判断的准确度,我特地找我老师通了电话,他告诉我……”


    “要达到这种程度,”江见月看着虞沉,表情严肃而凝重,“初步诊断,至少十年以上。”


    虞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文件上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些。


    他没有给江见月看影像报告,就是为了不影响她的判断且他需要二次验证,事情也的确朝着他的思路所印证了。


    “而且,”江见月补充,语气更沉,“她在回避。对于过去,她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但过于光滑的故事。太完美了,反而像一层精心涂抹的油彩。”


    “她在隐瞒关键信息,关于她真实的过去,关于她恐惧的根源。”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所以?”虞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所以,治疗会非常困难,前提是她愿意接受并真正信任我。”


    江见月叹了口气,“目前看来,她信任壁垒极高。今天我能捕捉到这些,是因为她还在病中,防御有缝隙。等她完全恢复,只会把自己包裹得更紧。”


    她看着虞沉,“你让我摸底,我摸了。底子很深,很黑,而且她自己砌了墙,不让人看。你要我继续跟,就得做好长期准备,并且……”


    “你得想清楚,你到底是要她‘看起来’正常就行,还是要她真正从里面好起来?这两者需要的路径和代价,完全不同。”


    虞沉沉默着,他看向窗外沉落的夕阳,下颚线绷得极紧,眼底闪过与暮色同调的晦暗。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我知道了。”


    没有承诺,没有指示,只有这四个字。


    江见月知道,这已经是他的回答,他把信息接收了,如何决策,是他的事。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哦,对了,我那天跟她聊了会你以前的糗事,比如演树,比如怕虫子。”


    虞沉看着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江见月笑了,“别瞪我,治疗需要信任和放松氛围,聊聊她敬畏又好奇的大哥不为人知的一面,是个不错的破冰点。”


    她挥挥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虞沉独自坐在办公椅上,面前的文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江见月的话,像一把精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一直隐约感知却未曾深究的疑团。


    长期、反复、多种极端情境……隐瞒……


    以及那沉甸甸的时间限度,十年以上。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比绑架案受害者更复杂、更黑暗的过去。


    他忽然想起她腕上的旧疤,想起她睡地板的习惯,想起她面对许则时濒临崩溃的惊惧,想起她疯狂学习时那股不要命的狠劲……


    还有,江见月说她信任壁垒极高。


    但在虞灿那小子面前,她似乎能露出一点真实的、放松的痕迹。


    为什么?


    是因为虞灿简单、直白、不带任何评估和算计?


    还是因为……虞灿不像他,从未给过她压力,也从未试图掌控或看穿她?


    那种程序乱码的烦躁感,再次隐隐浮现。


    江见月的话像一份详细的投资风险提示函,清晰地摊在他面前。


    长期、高成本、非标准化维护需求。


    核心数据可能存在隐瞒,预期收益与潜在风险不成正比。


    作为决策者,他所有的经验与本能都在发出警报:这是一个缺陷明显、难以估值、且可能持续消耗资源的非标资产。


    最理性的做法是及时止损,剥离出投资组合。


    工具若需要持续且不可预测的维护,其价值便需重新估测。


    作为老友,江见月言下之意很直白,她在告诉他,这个工具所需的成本或许远远超出她能创造的收益。


    暮色降临,指尖在冰冷的桌面无意识地敲击,那是他评估高风险项目时的习惯动作。


    就在他思维的天平向着“终止项目”那一侧微微倾斜的刹那——


    “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


    张钧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神色。


    “怎么了?”


    “虞总,元丰集团的李总来了,想和您再聊聊关于山青湾开发项目后续事宜。”


    “知道了。”


    见他没动,虞沉问:“还有事?”


    “有件事不知道是否需要和您汇报下,是…关于四小姐的。”


    张钧偷偷瞥了他一眼,语速飞快:“二少爷邀请四小姐去…去他的学校观看演讲比赛。”


    “然后呢?”


    “……四小姐答应了。”


    “什么时候。”


    眼见着老板脸色越来越沉,张钧顶着压力说完最后一句,“……今晚,她和二少爷这会应该已经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