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踏实

作品:《窃烬

    第十章 踏实


    显而易见,这个连基础汉字都认不太全的女孩,在正式开始系统学习之前,凭着某种执拗念头,想先学会写的,是他的名字。


    或许是出于对掌控者的刻意讨好?或许是铭记同盟符号的自我提醒?又或者是…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


    虞沉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腹感受着纸张的纹理和墨迹微微凸起的触感。


    他垂眸,看着地上蜷缩的女孩,暖黄的光晕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假象,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只是那满纸生疏却固执的“虞沉”,又显露出一种截然不同的顽强的内核。


    他放下纸张,眉头皱得更紧。


    视线再次扫过她单薄的睡衣和光裸的脚踝,暖气再足,睡在坚硬冰冷的地板上一整夜,也绝对会着凉。


    他伸出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准备将她抱到床上去。


    可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一刹那——


    女孩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骤然惊醒!


    她眼睛甚至还未完全睁开,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剧烈的挣扎反应,另一只手胡乱地挥动,嘴里溢出破碎惊恐的呓语:“别打我!…别放狗…不要…求求你……”


    整个人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只剩本能应激的小动物。


    虞沉动作暂停,随后他松开了手。


    虞烬急促地喘息着,涣散的目光过了好几秒才终于聚焦,看清了眼前蹲着的人。


    是虞沉。


    认出是他,她眼中的惊惧并未完全褪去,反而掺杂进更复杂的警惕和慌乱。


    她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往后缩了缩,直到脊背抵到坚硬的桌腿,避开了他的触碰范围。


    虞沉蹲在原地,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难测。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虞烬尚未平息的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虞沉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为什么睡地上?”


    虞烬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她垂下眼帘,长睫颤了颤,最终吐出一个简单到直白,却让虞沉一时无言以对的理由。


    “……踏实。”


    地板坚硬,冰冷,但实实在在。不像柔软的床铺,仿佛随时会陷落。


    这是长久缺乏安全感的人,潜意识里对“稳固”和“实地”的病态依赖。


    虞沉沉默地看着她。


    女孩依旧蜷缩着,细瘦的手臂环着自己,下巴抵在膝盖上,避开他的视线。


    没有白日里刻意的讨好,似乎还沉溺在刚才那可怕的梦魇中。


    那截印着旧伤的脚踝,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刺眼。


    旁边,散落一地的纸上,是他密密麻麻的名字。


    脆弱与倔强,恐惧与模仿,依赖与疏离。


    种种矛盾的特质,在她身上以一种奇异的方式交织着。


    他忽然有些明白,早上在空中花园,她眼中那瞬间迸发的,敢于和他谈合作的勇气从何而来了。


    那不仅是求生欲。


    更是某种在极端环境下锻造出的,扭曲而坚硬的内核。


    他没再试图碰她,也没继续追问。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留出足够的安全距离。


    靠在书桌边,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个被虞烬随意放在一旁的深蓝色绒面锦盒。


    他打开盒子,抽出那张纯黑色的卡片,漫不经心地问:“他给的?”


    虞烬愣了愣,轻轻点了点头,“嗯。”


    “明天带你去趟商场。”他重新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语气,像在下达指令,“把该买的都买了。衣服,鞋,包,配饰。不用替他省钱,挑好的,贵的。”


    他稍作停顿,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那件虽然崭新但款式明显过时的居家服上,又扫过她光着的踩在地面上的脚。


    “虞家的小姐,”他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陈述,“至少外表上,不能让人看低了。”


    说完,他似乎不打算再多留,转身就准备离开。


    “哥哥。”


    虞沉的脚步停住。


    “……虞、虞总。”


    少女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发颤,她鼓起勇气,直视着他阴影中的轮廓,问出了盘旋在她心头半夜的问题:“老师……什么时候能来?”


    这是她目前最迫切的需求,远比那些名牌衣服、金银首饰重要千百倍。


    虞沉似乎沉默了一瞬,黑暗掩盖了他脸上的表情。


    “周末。”他回答,言简意赅,“这两天,先把表面功夫做足。”


    说完他没再看她,往门口走去。


    在即将拉开门离开时,他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她,丢下一句:“暖气开久了干燥,桌上加湿器,开中间档。”


    说完门被带上。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虞烬一个人,和那盏灯,还有地上满纸的“虞沉”,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雪松气息。


    她慢慢松开抱紧膝盖的手,触摸着冰凉的地板,那真实而坚硬的触感,让她狂跳的心脏一点点平复下来。


    她抬起眼,看向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纸张。


    然后她伸手,拿过桌上的加湿器,按照他说的,调到了中档。


    细微的白雾开始无声地喷涌出来,带来一丝湿润的凉意。


    她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


    另一边虞沉回到房间,他没开灯,只是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梁。


    身上的西装外套早已脱下,被他随意扔在沙发上。衬衫最上面的几粒扣子解开,露出里面凌厉的肌肉线条。


    他靠在扶手椅里,难掩倦怠,桌面上摆着正在拨打的电话,显示“江见月”。


    “嘟——嘟——嘟——”


    等待音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终于,在最后一刻,电话被粗暴地接通。


    “谁?!”


    听筒里传来一个沙哑到极点的女声,带着浓重的,被人从深度睡眠硬拽出来的暴躁和怒意,“知不知道现在几点?!找死是不是?!”


    “虞沉。”没有任何寒暄。


    对面骤然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你特么有%#*……!!!”


    一串优美的问候如同点燃的爆竹噼里啪啦炸响,期间包括但不限于对来电者脑部结构、道德水平以及直系亲属的亲切问候。


    虞沉面无表情地听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足足骂了两分钟过后,才传来极不耐烦的四个字,“有事启奏。”


    “过两天我带个人到你那,你帮我看看。”


    “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眼前却闪回那双惊醒时盛满惊惧的眼睛,那截脚踝上刺目的伤痕,还有满纸歪歪扭扭、却固执地写满他名字的字迹。


    “……一个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