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维这突兀又莫名其妙的问题，直接给言森问懵了。


    他的脑子如果是一台电脑的CPU的话，现在恐怕都已经烧冒烟了。


    他？成为自己太师爷的亲传弟子？


    以后和张之维各论各的？


    自古以来就有师徒如父子的说法，要是按照这个思路......


    以后我需要管我太师爷叫爸......


    这样的话，我爹就跟我太师爷平辈儿了......


    我爹成我太师爷了......


    这对吗？？？


    言森的脑子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太师爷，您别逗我了......”


    短暂的呆滞后，言森扯起嘴角，干笑了两声。


    “这玩笑也不可笑啊，甚至还有点冷......”


    他身子往后一缩，重新缩回了椅子里，摆出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架势。


    “老夫可没有那个闲心跟你开玩笑。”


    张之维俯身，眯缝着眼睛，瞳仁散发着精光，直直的盯着言森的眼睛，“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愿不愿意拜老夫为师？”


    他的语气加重几分，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追问道。


    言森却没被煞有介事的张之维吓到，他几乎没怎么犹豫，直接就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


    “不愿意，不行，没门儿！”


    “怎么着？”


    张之维眉头一挑，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有些愠怒，但更多的是长辈逗弄小孩时的戏谑，“你是觉得，老夫不够资格做你的师父吗？”


    不愧是老东西，张口直接就是一顶大帽子扣了下来。


    “当然不是！”言森连忙摆手，“您老人家要是都不够资格教我，这全异人界怕是就没人够资格了！”


    “但是，我还是不想拜您！”


    “嗯？那是为何？”


    “您想啊。”


    言森摊开双手，耸了耸肩，一脸的无辜与委屈。


    “万一我要是真拜了您，那我不就成大辈儿了吗？跟荣山师爷、有易师爷、小玉他们成师兄弟了，山上的大部分人都得喊我一声师叔师爷了啊。”


    “这不好吗？多威风啊？”


    “好什么呀！”言森撇了撇嘴，一脸的不情愿，“要真是变成这样的话，我以后还怎么坑人了？堂堂天师府小师叔，老天师的亲传关门弟子。这名头听着是响亮，可我要是在外面言行稍微奔放一点，碰个瓷、敲个闷棍什么的，岂不是丢了咱们龙虎山的脸面？”


    他叹了口气，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我是小辈儿啊。就算是放在年轻一辈里面，我也算是最小辈分那一拨了。这样的话，我就算干点什么出格的事，别人顶多骂一句‘这孙子真损’，但没人会真跟一个小辈计较，还不够丢脸的呢。”


    “太师爷，我要是当了长辈，就必须得端着架子，那活着多累啊。所以我不拜您。”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清新脱俗。


    张之维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言森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心里头那股子想揍人的冲动愈发强烈。


    真想给他一巴掌！


    老天师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只见他将自己宽大的道袍袖子猛地一挥。


    “啪！”


    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拍在言森的后脑勺上。


    “哎呦！”言森吃痛，下意识的捂着脑袋，疼龇牙咧嘴。


    “你这个孽障！”张之维没好气地骂道，“既然都知道自己的臭毛病，你就不能正经一点，收敛收敛你的性子吗！”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言森揉着脑袋，嬉皮笑脸，“再说了太师爷，我这种不迎合、不伪装、不扭曲本性，活出生命本真的状态，也是咱们道门前辈所提倡的理念之一嘛。”


    张之维看着眼前的少年，突然收敛了怒意。


    他直起身子，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神重新变回了之前古井无波的状态。


    “那么......如果我告诉你......”老天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蛊惑意味。


    “只要你拜了我，你想知道的那些关于甲申的秘密，关于你太爷爷言宏的事，这一切的真相，你就都可以知道了呢？”


    此话一出，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言森捂着脑袋的手僵在了那里。


    他缓缓地收起了脸上的嬉笑，眼神中试探的意味愈发明显。


    “您......认真的？”


    “哼，你觉得呢？”


    一老一小就这么四目相对，谁也不再说话，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气流在碰撞。


    片刻之后，言森忽然眼睛一眯，轻笑一声，用一种看似开玩笑的口吻打破了沉默。


    “您......该不会是想让我成为下一代天师，然后您好顺理成章的退休，颐养天年吧？”


    张之维对此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小东西，别在那儿套老夫的话了......”


    老天师说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转过了身，走回八仙桌旁坐下。


    “拜我，或者现在滚回去睡觉。”


    “你自己选，快点，别在这儿跟老夫耗时间，你那套熬老头战术对老夫我来说，可不好使。”


    言森戳在了原地，他的超级大脑开始以超高频的转速运转了起来。


    首先，根据太师爷之前的话，可以确定，自家太师爷绝对知道自己所提出的问题的答案。


    但他告诉自己的前提，是要让自己先拜他为师。


    为什么？


    他不想说，直接拒绝或者找个借口打发自己就行了，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收自己为徒？


    “我如果选择拜您的话，那么太师爷，拜完了之后呢？”


    言森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


    “以后？以后你就跟我姓，改姓张，如何？”


    张之维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无比，疑问句在他嘴里变成了陈述句。


    “唰！”


    仿佛有一道闪电，在言森脑海中划过，照亮了他的疑惑。


    改姓张，这就对了，原来如此.... .


    他瞬间全明白了。


    “那我清楚了，太师爷。”


    “我不问您了，我选择滚回去睡觉。”


    言森吐出一口浊气，浑身上下紧绷的肌肉彻底松弛了下来。


    听见自己太师爷让他改姓张的那一刻，一条清晰的逻辑链在言森脑海中形成完美闭环。


    天师府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第一个规矩就是，每一任的天师都必须要姓张。


    如果下一任继承人本不姓张，那在继承天师之位前，都必须舍弃掉自己原本的姓氏，由上一任天师赐姓，也就是所谓的冒姓张。


    结合刚才张之维所说的“拜师就能知道秘密”的前提。


    言森得出了一个唯一合理的推论：


    那就是


    自己想知道的那些问题，大概率只有在自己成为天师的那一刻，才能够知道。


    而自家太师爷那种遮遮掩掩的说话方式，也很可能是因为，知道的方式大概率不是靠口耳相传。


    而是通过某种仪式，或者说某种传承，直接灌输给下一代的天师。


    并且，这个异术里绝对包含了极其强大的“禁制术”。


    它禁止传承者将这些信息以任何形式透露给外人。


    那么，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


    能给当今异人界公认的天下第一的设下禁制的人，是谁？


    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天师府的上一任天师，自家太师爷的师父，张静清......


    所以，真相很明显了。


    那个藏着所有秘密，又带着绝对禁制的仪式，就是天师府传承了千年的最高机密——天师度。


    想知道秘密，就得接过天师度；接了天师度，就被下了禁制，从此余生，身不由己，不得自由。


    太师爷不是不想告诉他，而是不能告诉他。


    “不问了？”张之维放下茶壶，眼皮微抬，瞥了言森一眼，“那你甘心吗？”


    “不甘心。但也不问您了。”


    言森拉过一把椅子，极其自然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我尽力去做了。在外面跑了五年，能查的我都查了。结果是好是坏，我和我爹都认。”


    他捧着茶杯，看着氤氲的水汽，语气有些萧索：“毕竟......能改变的叫命运，改变不了的，叫因果嘛。”


    说着，言森抬起了头，看向张之维。


    这位被世人称为“一绝顶”的老人，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淡然模样。


    但在言森的眼里，此刻他身上穿着的那件宽大室衣下，仿佛锁着无数条无形的沉重锁链。


    言森心中突然升起一丝莫名的同情。


    他是当今异人界最能打的人，说一声睥睨群雄绝不为过。


    但同时，他也是这整个龙虎山上，乃至整个异人界里，最不自由的人。


    因为他连一句话都不能自由地说。


    天师度，是传承，也是牢笼。


    锁住了肉身，锁住了心。


    “我以后......会没大没小的多来陪您玩的......”言森看着张之维，认真地说道。


    张之维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言森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探究与求知欲，反而多了一丝心疼与同情。


    “你难道就不好奇，为什么我不告诉你吗？”


    老天师看着言森，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带着一丝极力隐藏的笑意。


    这个臭小子，居然同情起我来了？


    “不好奇了。”言森吹了吹茶水，美滋滋地喝了一口，“您自有您的道理嘛......”


    “那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刚才非要让你拜我吗？”


    张之维身子前倾，有些不依不饶，他的接连几个重拳都打在了棉花上，不爽的感觉憋的张之维的呼吸微微粗重了几分。


    “不好奇。”言森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您自有您的理由嘛......反正您又不会害我，我听着就是了。”


    “您都这么说了，我要是还追着您问，那可就太不懂事儿了。”


    “啧。”


    张之维沉默了半晌，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却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太聪明可是会失去很多乐趣的，小言森。”


    老天师本来还想着继续吊吊他，把他的好奇心勾起来之后，再告诉他自己也不知道的。


    结果没想到，居然被这只小狐狸给识破了，现在搞得他不上不下的，还挺难受。


    “我看是我太聪明，您会失去很多乐趣吧？”言森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老天师的恶趣味。


    “放屁！”


    张之维恼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滚滚滚！赶紧滚回去睡觉去！看着你就心烦！”老天师抓起桌上的iPhone4，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


    “得嘞！”言森麻溜地站起身，走到门口，转头冲着张之维鞠了一躬，笑容灿烂，“太师爷，您晚安。少玩会手机，对眼睛不好。”


    “滚！”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张之维拿着手机，屏幕上的幽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没有马上点开游戏，而是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嘴角那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逐渐扩大，最后化作一声无奈又欣慰的轻叹。


    “滑头......”


    看来这个聪明的小家伙，确实猜到了。


    而且猜得八九不离十。


    张之维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漆黑的房顶。


    天师度的禁制如同附骨之蛆，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有些事，即便他想说，想去做，他也说不出口，更做不了。


    他本以为言森会为了追寻答案救父二话不说的答应呢。


    但这孩子，在想通其中的利害关系后，第一反应不是去争取那个能让他一步登天的天师之位，也不是埋怨他这个长辈的隐瞒。


    而是选择了放弃。


    选择去保护他这个已经被枷锁困住的老头子......


    “老头子我，这些年倒是没白疼你。”


    张之维摇了摇头，收回思绪。手指熟练地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图标。


    “咻——吧唧！”


    伴随着愤怒的小鸟撞击绿猪的滑稽音效，龙虎山的夜，依旧深沉且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