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第六章第十节

作品:《无字碑

    “小顾。”屿王的表情逐渐恢复平静,即使他还在喘着粗气,他并没有看向他,只是望进屋子里黑暗的角落,嘴巴张合几下,“明天一早就立刻去办件事。”


    他的眼神也变得清明起来,“放出消息,就说我今天为了太子求情,见罪于父皇。”


    “为太子…求情?”


    小顾一时没反应过来,今晚的变故来的太快太突然,他甚至还没缓过神。


    但显然屿王已经完全从这场暴风骤雨中寻回了理智,他冷峻道,“对。太子近期受到父皇冷待人尽皆知,朝中亦谣言四起,故有甚者意图借此挑拨我与太子兄弟和睦。我不愿背负颠覆兄长的不尊之罪,更不忍看储君因一时之错而受到非议,故而在除夕家宴呈上述纸——”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然后定定地看了顾念怀一眼,眼里充满了通红的血,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般,接着道,“其上详细记录了太子于十年间为国为朝所奉献的累累功绩。”


    “十年间的累累功绩…那明明是十年前的无数冤债啊…”顾念怀已经明白了屿王的意思,只是他没有办法立刻平息心中的不甘,攥紧着双拳,咬牙恨道。


    “如今已成了废纸一张了。”屿王言道。


    许是剧烈的情绪起伏让他有些累,他沉声继续道,“构陷太子是死罪,父皇若想用那张纸扣我个罪名,就必得让三司瞧见纸上的内容。而如今唯一的好处是他为了保住太子,不会让那张纸被别人看见一个字,也是因此,故才在大殿上不让我多说一个字。所以他没办法以构陷太子之名定我的罪,至少,他也没办法以任何明面上的由头给现在的我下一道处置的圣旨,因为那张纸上的每一条罪状——字字属实。”他加重了“现在”二字的咬字,如今他的名声大胜太子,皇帝当然会顾虑这一点。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再道,“所幸我自回来后就让母妃装病,又故意不去看望,加上提前调走了祝大人,这样即便他可以硬扣个罪名给王府,也要顾忌物议而无法肆意地株连明摆着与今夜之事无任何关系的母妃与祝家。”


    他一口气说完,神情却无任何波动,唯有通红的眼眶泄露了其心中此刻无尽的悲痛与强忍,言语中不再提及父皇,只一律用个“他”字一笔代之,沈谛祝的手紧紧抓着枕头,又骤然放开,五指上泛起一阵青白。


    “所以我说幸好王妃拦住了你。”他转向小顾继续道,“否则你我二人,便没命走出来了。要知道,一旦丧了命,那别人说些什么,要泼什么脏水,要栽什么罪名,你就再也没有机会自证清白了。”


    顾念怀对曰,“只怕咱们和太子一向作对,如今为了遮掩又说是为了太子求情,大臣们怎么会信呢?”


    “原也不是说给他们听的。”屿王淡淡回道,“是说给百姓听的。”


    “你在益州时听妙常说的一句话倒对,百姓们由于不知全貌,所以不是他们不想,而是没办法得到最接近事实真相的判断。”沈谛祝现在在生死边缘,因此不明白石焉说这话时是换位思考后的宽容与尊重,而非像此刻,只剩下为了保命而进一步的利用。他意味深长道,“我们确实无法借百姓的口传递逆他心意的真切罪状,却可以散布顺他心意的恭维之辞。百姓的人数,可比大臣们多的多了,他们能发出的声音,也要比朝廷中人大的多了,皇帝在乎的是天下悠悠之口,是长长历史之留。至于那些大臣,他们对我和太子的明争暗斗从来都心知肚明,也从来都比任何人更会审时度势、逢场作戏,帮我的自不必说,帮太子的,就更不用担心。他们看到我为了保命竟然使出这样不得已的下策,只会乐得顺水推舟,帮太子做实这份功劳。这就是我要送他的大礼!也是给我自己的…等太子的事情平息,我就会是外界眼中最忠于太子的臣弟,而这就是足以挟制朝臣与皇帝的、能赎回我身家性命的大礼!”


    他目光仍旧空洞着,只有嘴巴还在不停表达着他此刻脑中飞速的转动,“大臣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太子白捡了一个十年默默奉献的名声,这足以让天下百姓对他从怒其不争转为刮目相看,再加一个其被天子冷待苛求以至立功的兄弟为之求情都反遭笞鞑的传闻,更足以让大家对他转怨恨为怜悯。当不知全貌的百姓纷纷以为是自己从来不知太子竟在十年间一直为天下做着事,于是他们往日里自乐进夔的那些犀利抨击之辞、凿凿抱怨之语,都将会反转变成最深切的羞愧、与最坚固的忠心。呵呵,百姓的一份青眼加上一份怜悯,不仅能让他在这场大疫里犯的错被天下原谅,更能让他原本摇摇欲坠的储君之位,在朝堂上扎得更深,更牢。”


    “殿下,为什么?!”江南终于开了口,他越听越绝望,问道,“把他的位置扶得这么稳,你还怎么有机会和他争?”


    “怎么你以为…现在的情况,我们还有机会吗?”


    石焉听到祝之笺所谓“还来得及”云云,心中不解,于是问道。


    祝之笺暗了暗眼色,她回道,“皇上今日不让殿下把话说下去,不过是为了保住太子,却也给我们留下了逃脱的缝隙。”


    她从来就不是胆小怯懦之辈,而少年时就结发成为的夫妻让她和屿王之间有着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默契,祝之笺并没有听到丈夫此刻的谋算,却早在大殿上拦下顾念怀之时,她已比他更先想到了这条退路。


    于是她道,“他既不让殿下说完,就别怪我们利用这点,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次日清晨,伴随着鸡鸣一起闹彻全城的,还有百姓关于昨夜宫墙内轶事的议论纷纷:


    说屿王殿下被打了二十板子,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又说他在宴会上进言帮太子求情,觉得后者这次的过错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惩罚,不愿再看皇帝冷待储君、父亲隔阂长子;一说不过太子也确实是受了冤枉,传闻他做储君的这些年,好多件有功之事都是在他的助力下推动才成的,不过他倒不居功,一直默默无闻,也从不向皇上请表…


    “诶,那你说说,都有哪些有功之事啊?”


    偶有一两个清醒理智之人发出疑惑,立刻就会被为先掌握了一手消息而沾沾自喜的人大声否定。传谣者绝不允许有人质疑他言语中的可信度,即便他也只是一个刚刚道听途说来的被利用者,却偏偏仍要在这更新鲜的耳朵前显露自己的优越。“这谁能知道?那些事情就算讲给你听你能听得懂?国家大事,多少重要机密,怎么可能泄露出来!再说了屿王殿下亲自给皇上呈的证据,一件件罗列出来太子殿下十年里的功绩,难不成还能有假?”


    提问者便往往或被说服,或懒得再辩,“那是自然不会有假。倒是屿王殿下,和他这位兄长的感情是真好,一点儿也不像从前传的那样。他眼下正是炙手可热,却不仅没有趁虚而入,反而雪中送炭,可见患难才能见真情,亦可见屿王殿下德行忠良。”


    “可不是吗?”那传谣者又自以为然地故弄起玄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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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啊这次的乐进夔之事,太子殿下受到的惩罚也足够了。等太子殿下复了宠,还能苛待了这位对他如此忠心的弟弟不成?”


    于是接下去的两天,朝堂之上弥漫着的是前所未有的和谐,而皇帝也在大臣们这种默契的和谐下,受用地缓和了对待太子的态度,百姓之中对于太子的风评亦再次扭转了回去。与此同时,皇帝还在关心太子之余,频频询问了屿王的身体状况,后者在臣民间的名声遂继续水涨船高,不过大家都在谈到他时免不了会加上一个“太子附庸”的前缀。


    日子看似恢复了风平浪静,然而沈祝夫妇两个都知道,此绝非长久之策。


    在祝之笺的房中,一直罗列着几个要紧的包裹,一旦东窗事发,便立刻离开。


    而这一天直到又过去了四个月,也没有到来。


    四月十四皇帝生辰前一天


    沈谛祝照例与众皇子一道,要在这一天便提前入宫伴驾,下棋、赏画、和诗、击鞠,与君父共享皇家天伦,等到大家一并用完晚膳后,在傍晚宫门落锁前回府。再于第二日各自携礼与家眷共赴寿诞,大摆筵席,普天同乐。


    不过今年皇帝以节俭为由明确禁止皇子臣工备礼,只在今日召了在京的皇子公主们入宫陪伴。


    这会儿已过酉时七刻,到了下宫门的时间,室内灯火辉煌,室外月淡星稀,禁军在暗夜中列成两队,正沿双侧推闭宫门,他们浑身上下全副武装,每挪动一步,便发出一次整齐而严肃的铁甲碰撞声,厚重的朱门一点一点缓缓阖上,九行九列的金色门钉尚能发出盈盈亮光,而在愈关愈窄的缝隙里,依稀可见黑暗狭长的宫道正中有一道疾步走出的身影。


    “顾大人!”


    早早就等待在宫门外的车仆见人影出来,赶紧迎了上去。


    禁军认识顾念怀的面孔,知道他是屿王的属官,便没有为难阻拦,任由其赶在宫门下锁前的最后一刻出去了。


    “快,回府。”顾念怀利索回身向城门行了一礼后低声道。


    那车仆探出身子往后看了看却始终不见屿王身影,刚欲开口询问,便见顾念怀已然立刻翻身上马,策绳狂奔而去。耳边只停着他留下的三个字,当即也不敢再等,赶紧拉着马车跟在其后回府去了。


    骏马疾驰在春日的晚风里,免不了还是带来些料峭的寒意,顾念怀一路骑回王府,最先迎来的是一直在等待他的江南,后者藏身于屋檐高处,见他下了马连绳都顾不得栓就急匆匆迈进府门,且径直一路向里,便随即一跃下至他的面前。对方猛地顿住,两人眼神相交,顾念怀盯着他短暂停留了一下,未发一言,只边点头示意其跟上,边继续快步向里走去,江南侧身让开位置,转头看他背影急促,遂也沉默地迅速跟上。而两人前往的地方,正是祝之笺的住处。


    庭院深肃,傍晚时刻已过,府里廊下各处的灯刚一盏盏被点燃,顾江二人捡着最近的小道,走到王妃院外时,正巧看到房中的烛火一下子亮了起来。


    “咚咚。”顾念怀几乎是在手指刚敲上门框的同一刻就如愿以偿见到了开门的人。


    “怎么了?”


    石焉看着眼前的两个男子,问道。


    顾念怀的胸膛还在因喘气而上下起伏,她侧身让两人进了房内,祝之笺此刻正斜卧在内室榻上休息,她已经怀孕八月。


    顾念怀道:“王妃,郡主,请立刻清点一下包袱,一刻后出发。”